陈宇刚走出询问室,派出所大厅里的消毒水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油条香扑面而来。他眯眼适应了下光线,就看见大厅角落的长椅上坐着两个人,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口磨出了毛边,正佝偻着背低头抽烟,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也没弹;母亲的花衬衫领口歪着,头发用皮筋松松挽着,几缕灰白的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,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。</p>
“爸,妈。”陈宇的声音刚出口就哑了,像被砂纸磨过。</p>
母亲猛地抬头,塑料袋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里面的橘子滚了一地,她看清陈宇的瞬间,原本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,随即又被涌上来的泪水糊住。“小宇!”她踉跄着扑过来,裤脚蹭过地上的橘子也没顾上,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他的胳膊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“我的儿啊!你可算回来了!”</p>
陈宇被她拽得一个趔趄,腿上的伤口扯得生疼,却咬着牙没吭声,母亲的头发比去年视频时白了大半,下巴尖得硌人,他记得以前母亲总爱念叨“胖点好,福气”,现在颧骨高高凸着,像两块硬邦邦的石头。</p>
“你这傻孩子!”母亲的巴掌扬到半空,却轻轻落在他背上,带着点颤音拍打,“跑到那鬼地方干啥去?电话里不是说在南方做生意吗?要不是警察同志打电话来,我和你爸还蒙在鼓里!”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砸在陈宇胸前的衣服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,“受没受委屈啊?你看你瘦的,脸都脱相了……”</p>
陈宇喉咙发紧,张了张嘴没说出话。他想起园区里被关小黑屋的日子,想起被按在地上打的时候,那时候总盼着能听见母亲的声音,可真到了跟前,那些疼那些怕突然都说不出口了,他只是反手抱住母亲,摸到她后背上突出的脊椎骨,像一串硌人的算盘珠。</p>
“行了,先回家。”父亲在后面咳嗽两声,把烟蒂摁灭在墙角的痰盂里,起身时手撑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,陈宇这才发现父亲的背更驼了,走路时一条腿有点拖,之前还能扛着五十斤大米上三楼,现在拎个空袋子都显得费劲,他赶紧挣开母亲的手,想去扶父亲,却被父亲摆手躲开。</p>
“能走。”父亲的声音比以前更低沉,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,“警察同志说你伤着腿了?我叫了三轮车,在门口等着呢。”</p>
母亲这才注意到陈宇走路的姿势,又开始抹眼泪:“都怪我,光顾着哭了!快让妈看看腿!是不是很严重?”她蹲下去想掀陈宇的裤腿,被陈宇拦住了。</p>
“没事妈,就是擦破点皮,医生说养几天就好了。”陈宇捡起地上的橘子,塞回塑料袋里,有两个摔裂了口,甜丝丝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流,他想起在园区里,这么一个橘子就得卖20块钱一个,那时候总幻想着回家吃母亲腌的咸菜,就着白粥能喝两大碗。</p>
出了派出所门,三轮车师傅早就等着了,车斗里铺着块洗得发白的棉垫,父亲先爬上去,又转身拉母亲,陈宇自己扶着车帮慢慢坐上去,腿一弯就疼得吸气,母亲立刻挪过来挨着他,想把他的腿放在自己腿上,被他笑着推开:“妈,真没事,别摔着您。”</p>
三轮车晃晃悠悠往家走,路过菜市场时,卖豆腐的张婶探出头喊:“老陈,这是你家那个小宇啊?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