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個瓜(2 / 2)

這不僅需要時間,也需要人力財力。

必須得要人去坐鎮操辦,何忠一個人忙不過來,所以魏子骞每日都早出晚歸,忙得不見人影。

葉惜兒也開始忙碌了起來,她還記得自己的拉紅線事業。

又騎着她的老夥計皮蛋,走在了十裏八村的路上。

錦寧縣清風鎮吳家坳。

此時的葉惜兒牽着毛驢,站在一個小土坡上風中淩亂。

她看着在兩座大山之間,座落在這個山坳裏的小村莊,心裏說不出的複雜。

這裏簡直比上次去的大河村還窮還偏,若不是她有地址,是怎麽也找不到這個山坳坳來的。

也不知道她那個客戶從哪裏打聽到她的名號,說只要她牽的線都能成,別的媒婆說得了的,她能說,別的媒婆說不了的媒,她也能說。

前日有一個老頭,天剛蒙蒙亮就蹲在了她家門口,說是從前半夜就開始從家裏走路往這裏趕,剛開城門就進來了。

後來見天大亮了才敲開她家的門,說是要來求求媒婆給他家的兒子說媒。

葉惜兒在倒座房接待了他,這一接待不知道,一聽客戶說了什麽後,她當場就震驚了。

七個兒子!

整整七個兒子!!

那老頭說他家裏有七個兒子都未成親。

那附近的媒人都被他求了個遍,沒有媒人想給他家七個兒子說媒,說是他家窮得拿不出謝媒錢,恐怕七個兒子的媒錢加起來都沒有別人家一個人給得多。

還說不僅沒謝媒錢賺,也确實說不了媒,他們家揭不開鍋,沒有哪一個姑娘肯掉進火坑裏吃苦。

葉惜兒仔細瞧瞧,她剛才倒是還沒注意,現在細細看來,這老頭穿着補丁摞補破破爛爛的衣裳,布料已經看不出什麽顏色。

腰背佝偻,兩鬓斑白,面容黑紅黑紅的,愁苦的一張臉皺巴的跟老樹皮似的,挂在臉上薄薄的一層,沒什麽肉。

葉惜兒倒給他的茶,他一口也沒碰,上的茶點瓜果,他也一口沒吃。

從一進門,就開始說他那七個兒子實在等不得了。

尤其是前面五個,老大三十,老二二十九,老三二十七,老四二十六,老五二十四,再不成親真的要一輩子打光棍了。

他們兩個老不死的也活不了幾年了,他們還想看到孫子出生,哪怕只是一個孫子。

葉惜兒當時聽到這些,簡直無法用言語形容自己的心情。

七個兒子,這是什麽葫蘆娃家庭?!

這基本就是一年生一個啊!

她看見老頭滿是溝壑的臉,皺着眉苦巴巴的,眼裏都是祈求。

說原本他是不敢上城裏來找媒婆的,他們那山坳坳裏,哪裏敢來城裏找媒婆,但別人都說她這個媒婆沒有牽不了的線。

雖是縣城裏的媒婆,可為人有良心,價格也公道,在家裏商量了幾日,猶豫了幾日,終于還是決定過來試一試。

那老頭的眼裏泛着淚花,抹了抹淚,又一個不住的說他們這幾年舉全家之力,白日黑夜的幹。

幾個兒子出去打短工,勒緊褲腰帶舍不得吃喝,加上種地的錢,也存了一些聘禮。

可別人已經都不相信了,覺得他家拿不出來,還有就是老大老二的年齡太大了,沒有人願意嫁過來,下面的弟兄們又想讓哥哥們先娶。

都怪他們兩個老的沒本事,讓孩子們娶不上媳婦,他們都要進棺材板了,都看不到孫子出生,他們無法下去面對老祖宗們。

想想要從他這裏斷了香火,他死都不敢死。

葉惜兒面對一個一直抹眼淚的老伯,實在不知道要說些什麽安慰。

她只能讓他喝些茶,吃些茶點瓜果墊墊肚子,那麽早來肯定是沒吃早飯,并且立馬表态接下了這個單子,表示她願意給他們說媒。

那老頭聽她應下了,才終于松了半口氣,卻手腳拘束的始終不肯碰茶杯。

他連連搖頭拒絕,說他不渴,不用喝水,說他怕自己的手把瓷白幹淨的茶杯給弄髒了。

葉惜兒看見老頭的那雙手,關節粗大變形,疤痕老繭布滿了掌心,還有洗不幹淨的髒污在裂開的手指皮膚紋理裏。

葉惜兒從前只喜歡看漂亮的事物,連馬鐵那個四方臉都看不下去。

如今看見老伯粗糙髒污又蒼老的模樣,卻已經不覺得有什麽了,反而還有些隐隐的心酸。

葉惜兒見他死也不肯喝茶,就讓他吃些點心糖果。

老頭又是死也不肯吃,他說:“這些東西太貴重,我不吃我不吃,我不餓。”

葉惜兒沒法子了,去廚房拿了兩個昨日在街面上買的花卷給他:“你吃些吧,待會還要回去呢,那麽遠的路不吃些東西怎麽走的回去?”

“你快吃,你幾個兒子的事,我應下了。”

老頭見她說的如此肯定,激動地站了起來,連連鞠躬,佝偻的腰背快彎到了塵埃裏。

葉惜兒見他行此大禮,簡直要被吓壞了,她趕忙就去把他扶了起來:“老伯,您別這樣激動,這不是什麽大事,我一定讓你的幾個兒子娶上媳婦!”

葉惜兒那日斬釘截鐵的豪言壯語,仿佛還想在耳邊回蕩,被穿梭在山坳子裏幹燥的風無情的嘲笑着。

原來她這條媒婆之路最難的考驗,不是給什麽天煞孤星命找媳婦,也不是給什麽守寡多年的老婦人找老伴兒。

而是給這樣無房屋無銀錢無聘禮,揭不開鍋的人家說媒。

葉惜兒抹了抹自己額頭上的虛汗,她想說,就算她再有本事,那也得客戶自己出得起聘禮才行啊。

沒有聘禮,就是說破了天,女方也不會同意。

沒有房屋,女子嫁過來住在哪兒?

她終于明白那些媒人不想接這單活的緣由了。

難度地獄級,付出十倍,還沒有收獲。

還容易陷入最後事沒辦成,自己的口碑受損的風險。

安福看着那兩間搖搖欲墜的茅草房子,也處在一個呆滞的狀态。

“少奶奶,這家人真的要說媒嗎?”

安福得知他家這般好看的少奶奶是媒婆時,也很是吃驚了好幾日,簡直颠覆了他以往對媒婆的印象。

這次少奶奶要去山溝子裏說媒,少爺就讓他跟着少奶奶一起去,吩咐他保護少奶奶的安危。

安福得了這個命令,拍着胸膛很是自信,這個任務交給他絕對沒問題。

別看他長得瘦長瘦長的,可他八歲起就跟着魏府的武學師傅學武,學了這些年是有些底子在身的,保護少奶奶絕對不在話下。

所以他今日跟着來了,一人騎着一頭驢,騎了好久,終于摸到了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。

比他之前待過的雙仙村都破了好多好多。

葉惜兒和安福站在門口還沒進去,吳老頭就小跑着出來開門迎接。

葉惜兒覺得這扇門關不關都沒有區別,就是用幾根竹片子紮起來的兩扇薄薄的竹門,輕輕一推就開了,搖搖晃晃的,讓人沒有一點安全感。

兩人剛一進去,就看見院子裏站着七位體型不同,個子高矮不一的男子,齊刷刷站成一排。

很有七個瓜結在了一根藤上的既視感。

那七名男子見媒人一進來,就恭恭敬敬的鞠躬并大喊道:“媒人安好!”

聲音洪亮中透着抑制不住的激動。

葉惜兒:“......”

這排場,這場面,若不是她的的确确進的是泥巴茅草房子,她都以為自己走錯了地兒。

“小葉媒婆,他們知道你今日要來,就沒出去做工,全部在家特意等着你呢,您給看看,看他們還能找到媳婦不。”

葉惜兒坐在了院子裏的凳子上,當真就認認真真地打量起了面前站成一排的男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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