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匡胤没有回头。</p>
</p>
卢多逊抱拳：“陛下，探马回报，唐军已完全控制东海县，正在加固城防。林仁肇部两万人向北移动，目标应是沐阳。”</p>
</p>
“辽军呢？”</p>
</p>
“退往羽山方向，约三万骑，但粮草短缺，士气低落。”</p>
</p>
赵匡胤沉默。</p>
</p>
北风呼啸，吹动他身后的猩红披风。</p>
</p>
这位大周殿前都点检、如今大宋帝王，数月前还意气风发，以为借辽军之力可一举荡平南唐。</p>
</p>
如今却困守孤城，进退维谷。</p>
</p>
“你们说！”</p>
</p>
他忽然问，“李从嘉这个人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</p>
</p>
三名将领对视。</p>
</p>
卢多逊谨慎道：“大唐国主，善诗词，精书画，原本……原本不似善战之人。”</p>
</p>
“原本。”</p>
</p>
赵匡胤重复这个词，苦笑，“是啊，原本。前朝的雄师该已饮马长江，原本南唐该已纳表称臣，原本……”</p>
</p>
他顿了顿，声音转冷：“可如今，是我们在海州城。水军丢了淮河，陆军损兵折将，辽军盟友成了累赘。而那个长于宫闱之中的李从嘉，正一步步收紧包围圈。”</p>
</p>
曹彬咬牙道：“陛下，末将愿率本部兵马出城一战！唐军虽胜，亦是疲兵，此时若以精锐突袭！”</p>
</p>
“然后呢？”赵匡胤打断，“突袭赢了，夺回东海县？突袭输了，海州城门户大开，让唐军长驱直入？”</p>
</p>
他转身，看着三位心腹爱将：“你们还没明白吗？这一局，我们已经失了先手。水军不占优势，地利全在唐军，人和……呵，恐怕淮河百姓，比恨辽军更甚。”</p>
</p>
潘美深吸一口气：“那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</p>
</p>
“集结所有兵力。”</p>
</p>
赵匡胤一字一顿，“放弃沐阳、涟水，放弃所有外围据点。将五万兵马全部收缩到海州城，囤积粮草，加固城防。”</p>
</p>
“陛下要……守城？”</p>
</p>
“不。”</p>
</p>
赵匡胤望向南方，眼中闪过决绝，“是等。”</p>
</p>
“等？”</p>
</p>
“等李从嘉来攻，等唐军兵临城下，等他们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！”</p>
</p>
赵匡胤握紧城垛，“然后开城，决战。早年我与他在荆襄大战，在朗州大战、在汴梁城下、在光州城外……”</p>
</p>
“我太了解这个老对手了，他甘冒奇险……我们只要胜了一次，就能扭转局面！”</p>
</p>
他声音不大，却让三位久经沙场的将领心头一震。</p>
</p>
“海州城墙高池深，唐军收复失地心切，必求速战。”</p>
</p>
赵匡胤分析道，“我们以逸待劳，待其攻城疲惫，再以精骑突袭。届时，胜负犹未可知。”</p>
</p>
潘美迟疑：“那辽军呢……”</p>
</p>
“耶律沙现在自身难保，只会拼死相助！”</p>
</p>
赵匡胤冷笑，“但他也不会坐视唐军歼灭我军，因为那意味着下一个就轮到他。所以关键时刻，他一定会出手。我们要做的，就是撑到那个‘关键’时刻。”</p>
</p>
暮色渐浓，城楼上点起火把。</p>
</p>
火光映在赵匡胤脸上，明暗交错。</p>
</p>
“这一战，已无关一城一地之得失。”他缓缓道，“而是南北气运之争。胜，则我军可趁势南下，一统天下；败……”</p>
</p>
他没有说下去。</p>
</p>
但三位将领都明白。若败，则淮河以北恐再无宋军伤筋动骨，失去中原霸主之位。</p>
</p>
“去准备吧。”赵匡胤挥手，“告诉将士们，海州城，将是我们与唐军的最后战场。”</p>
</p>
“要么胜，要么死。”</p>
</p>
将领们抱拳领命，转身下城。脚步声渐远，城楼上只剩赵匡胤一人。</p>
</p>
他望向南方夜空。</p>
</p>
那里，星辰渐起，银河横天。</p>
</p>
不知江宁城中，此刻的李从嘉，是否也在仰望同一片星空？</p>
</p>
赵匡胤缓缓握紧佩剑剑柄。</p>
</p>
那就让这片星空，见证谁才是天命所归吧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