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/p>
“申屠将军勇则勇矣，但需思虑周全。宜城若分兵五千，尚有三万守军，不算空虚。若能救回张璨两万残兵，此消彼长，反倒添了战力。臣以为，可救。”</p>
</p>
钱惟治却摇头：</p>
</p>
“救回来是两万残兵，可安审琦的四万大军呢？他们不会追？到时候追兵尾随而至，宜城反而要面对更大的压力。”</p>
</p>
双方各执一词，争论不休。</p>
</p>
文臣张泌一直沉默。</p>
</p>
他站在稍后的位置，目光始终落在李从嘉身上。</p>
</p>
看着那张略显疲惫的脸，看着那双强压着悲痛的眼睛，他的心中，涌起一阵酸楚。</p>
</p>
从金陵到潭州，从潭州到荆门，从荆门到宜城。他跟了陛下十年，看着他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，一步步走到今天。</p>
</p>
如今，陛下要面对的，是那个横扫北方的赵匡胤，是襄阳城外十几万虎狼之师。</p>
</p>
他深吸一口气，踏前一步，声音不高，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：</p>
</p>
“臣有话说。”</p>
</p>
李从嘉看向他：“讲。”</p>
</p>
张泌抬起头，目光直视李从嘉，一字一顿：</p>
</p>
“臣以为，眼下最要紧的，不是郢州，不是随州，不是那两万残兵……”</p>
</p>
他顿了顿，声音微微发颤：</p>
</p>
“是陛下的安危。”</p>
</p>
帐中一静。</p>
</p>
张泌继续道：</p>
</p>
“陛下乃一国之君，万乘之尊。梁老将军已然殉国，若陛下再有闪失，这北伐大军，这十年基业，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！臣斗胆，恳请陛下……”</p>
</p>
他深吸一口气，撩袍跪倒，额头触地：</p>
</p>
“移驾荆门，暂避锋芒！”</p>
</p>
此言一出，帐中一片哗然。</p>
</p>
李元清眼睛一亮，当即附和：“张大人所言极是！陛下安危重于泰山！移驾荆门，退可守，进可攻，是最稳妥之策！”</p>
</p>
卢郢也微微点头：“荆门城防坚固，背靠汉水，进可策应各方，退可保万全。臣附议。”</p>
</p>
莴彦却急了，连连摇头：</p>
</p>
“不可！万万不可！陛下若移驾荆门，宜城将士如何想？郢州被困的两万残兵如何想？梁老将军在天之灵如何想？陛下这一退，士气就散了！”</p>
</p>
申屠令坚沉声道：“士气散了，可以再聚；陛下若有闪失，拿什么再来？莴先生，不可意气用事！”</p>
</p>
崔仁冀也加入争论：“移驾未必是退，而是从长计议……”</p>
</p>
钱惟治则反驳：“从长计议？赵匡胤会给你时间从长计议？他一兵一卒都不会等！”</p>
</p>
帐中乱成一团，各方争执不休。</p>
</p>
李从嘉端坐主位，一动不动。</p>
</p>
他听着那些争论，看着那些焦急的面孔，心中却出奇地平静。</p>
</p>
移驾荆门，确实稳妥。</p>
</p>
只要他活着，大军就在，北伐就有希望。</p>
</p>
可张璨、彭师亮呢？那两万残兵呢？</p>
</p>
他们正在郢州城外，被安审琦数万大军团团围住。他们正在等援军，等一个能带他们杀出重围的人。</p>
</p>
若是他撤了，那两万人，必死无疑。</p>
</p>
梁延嗣已经死了。那是跟了他六年的老将，是白发苍苍还要为他冲锋陷阵的忠臣。</p>
</p>
他不能再让张璨、彭师亮也死在那里。</p>
</p>
他更不能让那两万将士，在绝望中等死。</p>
</p>
他缓缓站起身。</p>
</p>
帐中骤然安静下来。</p>
</p>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落在那个年轻的帝王身上。</p>
</p>
李从嘉咳嗽一声道：“战机转瞬即逝，决战之日，就在眼前……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