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肖自在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很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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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凑巧,他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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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凑巧,黑龙王道,语气里有一种他此前不肯承认、但现在认了的东西,是老夫,认出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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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,林语在另一侧,把小平安从地上抱起来,放在腿上,低头做她的事,没有说话,灯把她的侧脸照出一道安静的轮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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肖自在看了她一眼,感受着这间屋子,感受着心海里黑龙王那种,满了、稳了、落定了的状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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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天,再去一次,我想问它一件事,他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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什么事,黑龙王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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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没想好怎么问,让我想一晚上,肖自在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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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龙王道,老夫也想问它一件事,让老夫也想一晚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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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,各自想,明天再说,肖自在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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炉火噼啪了一声,一块木头燃透了,往下落了一点,随即重新稳住,火苗没有灭,重新烧稳了,继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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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肖自在睡前,把那个问题在心里过了很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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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问那件东西——不是关于创世之力,不是关于来处,那些,已经在这几天里,一点一点地,感受清楚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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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问的,是另一件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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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那种独自在,是那种朝向,是那种郑重——那件东西在那种存在方式里,把某个部分送到了这里,它朝向这些天地,它在某种程度上认领了,知道它所朝向的那些,在那里,活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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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问的是:知道,对它来说,是一种什么感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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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答案,不是解释,就是,知道,对它,是什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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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这个问题想了很久,直到夜深了,窗外的风又起了一点,把挂在房檐上的什么东西,轻轻碰了一声,碰了,停了,再碰,再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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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眼睛闭上,那个问题放在那里,没有收,就那样放着,等明天,带到冰原去。等它传来的,不管是什么,都接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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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日清晨,风彻底停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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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那种北境偶尔有的、完全无风的清晨,那种安静,比有风时还要安静,如同那片冰原,把周围所有的动静都压了下去,把这一片地方,变成了一个极安静的、可以认真感受的,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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循在门口等。今天他的神情,和前两天都不同,多了一种肖自在说不太准是什么的东西——不是期待,也不是紧张,是那种,某件他在意的事,今天要有一个什么的,注意力高度集中的,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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准备好了?肖自在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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循道,简短。然后他抬起眼,看了肖自在一眼,那一眼里,有一件事,他没有说,但肖自在感受到了——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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循,也有一件事,想问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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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人往冰原走,林语把小平安揣在怀里,小平安今天没有东张西望,就是把头搭在林语的袖口,眼睛朝前,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它在某件大事面前、本能调动起来的,安静的专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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踏上冰面,那种超出所有参照系的古老,比头两天又近了一些。不到一丈半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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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龙王,肖自在在心里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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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夫感受到了,黑龙王道,声音里,今天有一种他昨晚消化了一夜之后,重新浮上来的、比头两天都更清醒的状态,主人,老夫想好了,老夫要问它的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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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到了,一起,肖自在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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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龙王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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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人走到那个位置,循蹲下来,把手贴在冰面上,确认了一下,比昨天更近,他道,今天,它,准备好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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肖自在把手放在冰面上,把创世神格的核心,轻轻展开,让黑龙王的感知,透过那个面,往下推——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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触到了,比前两天都更快,那种重量感,那种古老,此刻清晰到了一种他前两天都没有过的程度,不是更大了,是更清晰了,如同原本隔着雾看一件东西,今天那层雾,薄了很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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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件东西,在那里,感受着他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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肖自在把那个问题,没有用语言,就是把那种想问的感受,直接放进去——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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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道,对你来说,是什么感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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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默。沉默了很长时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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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,那种传来的感受,今天,和前两天都不同——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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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那种郑重,不是那种认出,是一种,更简单的,更轻的,如同一件东西,被放在了阳光下,它不需要做什么,只是,被照着,就够了——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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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种感觉,就是那个答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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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知道,就是那种感觉。什么都不需要做,只是,被知道,就够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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肖自在把那种感受在心里放着,放了很久,感受着那种轻,那种简单,那种极大的存在,给出的,极简单的答案——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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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知道,就够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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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龙王,他在心里道,很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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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夫感受到了,黑龙王道,他的声音,在这一刻,是这几天里,最轻的一次,那种轻,不是小,是那种,某件很重的东西,终于找到了地方,放下去了,放下去的那一刻,不需要重,只需要,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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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人,老夫的那件事,老夫也问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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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的是什么,肖自在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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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夫问它,老夫那些年,它,知道吗,黑龙王道,停顿了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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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怎么说,肖自在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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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传来的,黑龙王道,声音里,有一种肖自在此前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听见过的东西,那种东西,他想了一下,找到了那个词——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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释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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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传来的,就是那种感受,他道,被知道,就够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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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面下,那件东西,在那里,稳稳地,如同它来到这里之前,在那个地方等了多少年,此刻,还是那么稳,但是,多了一种东西——那种东西,也没有名字,但肖自在感受到了——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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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那种,有什么,被接住了的,满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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循在旁边,把他的那件事,也悄悄问了,没有说出来,就是把感受传过去,等了一会儿,感受回来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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循没有说那个回来的感受是什么,就是把眼睛闭上,停了一息,重新睁开,那双深透的眼睛里,有一种他此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——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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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。就是那个字,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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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原上,三个人,一个坐着,一个站着,一个蹲着,把手或者感知,放在那块冰上,和那件东西,各自说了各自的事,各自,接了各自的答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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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升上来了,把冰面照得更亮,那种亮,不刺眼,是那种把所有东西都照清楚了,然后安安静静地,就是照着的,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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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楚,在,不跑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