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要多少？”</p>

“越多越好。”米南德道，“一千匹，一万匹，十万匹。”</p>

沈商倒吸一口凉气：“十万匹？你知道十万匹丝绸要多少蚕茧、多少织工、多少时间吗？”</p>

“我知道。”米南德平静地说，“我在安息时，见过从你们这儿运去的丝绸。一匹在罗马，能卖三百金币。十万匹，就是三千万金币。够买下一座城市。”</p>

沈商怔住。三千万金币是什么概念，他算不过来。但他知道，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钱加起来，也不到那个数的零头。</p>

披耶忽然开口：“米先生，你的货，扶南也想要。我们那儿离罗马近，运费便宜。不如……”</p>

米南德摇头：“我不去扶南。我就在番禺。”</p>

“为什么？”</p>

米南德看向刘和：“因为你们这儿有规矩。我交了税，领了照，就可以堂堂正正做生意。不用怕被抢，不用怕被敲诈，不用怕货到地头死。”</p>
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沉：“我在安息等了三年，才等到一个商队愿意带我来汉朝。那三年里，我见过太多商人——他们带着东方的丝绸、香料，走到半路就被强盗杀了；或者到了安息，被税吏剥三层皮，最后连回家的路费都没了。”</p>

他看着刘和，目光灼灼：“刘提举，你这里不一样。我下船时，码头的力夫告诉我，只要挂上那面三色旗，整个南海就没人敢动我。这是真的吗？”</p>

刘和点头：“真的。”</p>

米南德举起酒杯，一饮而尽。</p>

“好。那我就在番禺等。等你们的丝绸、瓷器、铁器、茶叶——有多少，我要多少。”</p>

宴席散后，已是亥时。</p>

陆瑁没有回驿馆，而是随刘和进了后堂。两人对坐，面前摊着一卷刚写的记录——那是米南德的全部口述。</p>

“罗马……”陆瑁喃喃，“这是第二个从那么远来的了。去年有个贵霜商人，说是从天竺来的。这个更远。”</p>

刘和道：“他说的那些货，臣看了。琉璃板、金银器、宝石、书籍，都是真东西。尤其那琉璃板，将作监核验局的匠师说，咱们现在还造不出来。”</p>

陆瑁点头：“所以他是真想做生意。”</p>

“可问题是——”刘和压低声音，“他怎么知道番禺有市舶司？怎么知道三色旗的事？怎么知道在番禺做生意不会被抢？”</p>

陆瑁抬眼：“你怀疑有人给他传消息？”</p>

刘和从袖中取出一张纸，上面抄着米南德船籍文书上的一行小字：</p>

“安息商人米南德，由贵霜商队护送。向导：迦腻色伽。”</p>

迦腻色伽。这个名字陆瑁有印象——去年第一个来番禺申报的天竺商人，就是这个名字。</p>

“他去年回去后，今年又来了。这回还带来了罗马人。”刘和道，“这不奇怪，商人嘛，带更多的人来，做更大的生意。可奇怪的是，他怎么知道罗马人会感兴趣？他怎么知道罗马人想要什么？他又怎么保证，带罗马人来不会被官府怀疑？”</p>

陆瑁沉默片刻：“你是说，他背后有人？”</p>

刘和没有直接回答，只是说：“臣派人去查过那个迦腻色伽。他的船籍上写的是‘天竺商人’，可他手下那些水手，有一半是天竺人，另一半……是从扶南招的。扶南那批人里，有几个脸上绘着海波纹。”</p>

海波纹。海灵教的标记。</p>

陆瑁猛地站起：“他现在在哪儿？”</p>

“不知道。”刘和摇头，“他带罗马人来之后，就失踪了。船还在，货还在，人不见了。”</p>

陆瑁来回踱步。半晌，他停下，目光灼灼：</p>

“海灵教要的是满月祭，是唤醒古城。他们需要祭品，需要人手，需要……钱。走私船能赚钱，丝绸瓷器能换钱。如果他们把持了这条商路，就有源源不断的钱，去养他们的教众、造他们的船、买他们的武器。”</p>

刘和脸色发白：“那米南德……”</p>

“可能是被利用的。”陆瑁道，“也可能……本身就是海灵教的人。”</p>

窗外，夜风吹过，烛火摇曳。</p>

陆瑁走到窗边，望向南方那片漆黑的天空。</p>

“他什么时候再来？”</p>

“说明日一早，要来市舶司正式签‘长期贸凭’。”</p>

陆瑁转身，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——那是南海舰队的密使令，可调动番禺所有水军。</p>

“明日，我亲自见他。”</p>

八月十一，辰时。</p>

番禺市舶司大堂，六张黑漆长案拼成回字形。刘和坐主位，陆瑁坐侧位，将作监核验局、水军护航营各有一名代表列席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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