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二年十一月初八，敦煌郡城以西三十里，玉门关外。</p>

朔风卷着戈壁的沙粒，打在关墙的青砖上，发出细密如雨的沙沙声。但这声音，被另一种喧嚣彻底压了下去——那是驼铃、马蹄、车轮、人语混杂而成的巨大轰鸣，从关外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，铺天盖地。</p>

三百里商路，此刻已成流动的集市。</p>

驼队如长龙蜿蜒，每队少则数十峰，多则数百峰。驼背上驮着的货物，用各色麻布、毡毯包裹，有的露出成捆的丝绸，在阳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；有的敞开口袋，里面是乳香的碎块，香气随风飘散，与骆驼的膻味、沙土的干燥味混成奇异的芬芳。</p>

马队穿行其间，多是西域矮马，耐劳苦，善长途。马背上坐着高鼻深目的胡商，有的裹着白色缠头，有的戴着尖顶毡帽，腰间悬着弯刀、匕首，眼神警惕而精明。</p>

牛车缓缓碾过沙土，车轮沉重，载的是瓷器、铁器、茶叶。车夫们挥着长鞭，吆喝声此起彼伏，用的是汉语、匈奴语、龟兹语、于阗语，还有根本听不懂的远方语言。</p>

玉门关的关门洞开，守关校尉带着三百戍卒，忙得脚不沾地。验过关文书，查货物清单，收关税，发关凭——每个环节都排着长队。有胡商等得不耐烦，用生硬的汉语嚷着“快些快些”；有汉商急着赶路，递上肉干、酒囊“打点”；有官府的驿卒高举赤旗，一路高喊“让路让路”，硬是从密集的人群中挤出一条通道。</p>

关墙上，一面巨大的赤旗迎风猎猎，旗上绣着黑色的“汉”字，下方是三色税徽——那是海政院颁行的新制，如今已从海路传到陆路，成为大汉“通商诚信”的标识。</p>

旗下，一个身穿青绿官袍的中年人负手而立，望着关外那片涌动的人海，眉头微皱。</p>

他身后，一名书吏捧着刚统计的册子，声音因激动而发颤：</p>

“张监，这个月……这个月入关商队已有一百七十三支，货物估值至少三百万贯。光是今天一天，就有二十七支大商队抵达，人数超过两千。咱们的货栈全满了，连关墙根都堆满了货物。再这么下去……”</p>

被唤作“张监”的人，是敦煌互市监张既。此人四十出头，面皮白净，三缕长须，看似文弱，却是凉州大族出身，曾在西域都护府任事十年，对丝路商情了如指掌。</p>

他没有回头，只是淡淡道：“再这么下去，敦煌的粮就要不够吃了。”</p>

书吏一怔：“粮？”</p>

“三千商队，一万胡商，一天要吃掉多少粮食？十石？二十石？再加上他们的骆驼、马匹，要多少草料？”张既转身，目光扫过关内那片密密麻麻的帐篷，“这些人，不是来朝贡的，是来做生意的。生意做成之前，他们要住，要吃，要喝。敦煌一个小郡，撑得住吗？”</p>

书吏讷讷无言。</p>

张既叹了口气，走下关墙，跨上马，朝城里驰去。</p>

身后，玉门关的喧嚣，还在继续。</p>

从玉门关到敦煌城，原本只有二十里驿道。如今，这二十里路两旁，已变成连绵不绝的市集。</p>

这是扩建后的“敦煌互市”——朝廷去年拨了三十万贯，将原本狭小的互市场所扩大五倍，沿着驿道两侧，新建了三百间商铺、五百间货栈、二十座客栈、十处牲口棚。如今，这些建筑全都挤满了人，连空地上都搭起了临时帐篷。</p>

张既策马穿过市集，一路所见，让他这个在丝路上走了二十年的人，也暗暗心惊。</p>

最东边，是汉商的地盘。扬州来的丝绸商正在和龟兹商人讨价还价，一匹蜀锦从八十贯砍到六十贯，龟兹商人仍摇头，用生硬的汉语说“太贵太贵”，转身要走。扬州商急了，一把拉住他，比划着手势，最后以五十五贯成交。旁边，长安来的瓷器商正指挥伙计卸货，一只只白瓷碗被小心地捧出，摆上木架。几个于阗商人凑过来，拿起碗对着光细看，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，脸上满是惊叹。</p>

再往西，是西域胡商的天下。一股乳香的浓香扑面而来，几个裹着白色缠头的粟特人正在兜售香料。他们的摊位上，乳香、没药、安息香堆成小山，还有一小袋一小袋的藏红花，红得像血。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康居商人，正在和汉商谈一笔皮货生意——他带来三百张上等貂皮，要换茶叶和铁锅。</p>

最西边，也是最热闹的地方，是“远客区”。那里聚集着来自更遥远地方的商人：有贵霜来的，带着天竺的宝石、象牙、香料；有安息来的，带着波斯的地毯、银器、葡萄酒；甚至还有几个深目高鼻、发色棕红的怪人——据说是从极西的“大秦”（罗马）来的，带着琉璃、金银器，还有一卷卷写满奇怪文字的羊皮。</p>

张既在一处摊位前停下马。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胡商，穿着白色长袍，系着金链腰带，正低头整理货物。他的货物与众不同——不是香料、宝石，而是书。</p>

是的，书。一卷卷羊皮纸，一叠叠莎草纸，还有几块写着文字的泥板。</p>
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
“米先生。”张既翻身下马，朝那人拱手。</p>

那人抬起头，露出一张深目高鼻的脸，眼珠是浅灰色的——正是三个月前在番禺出现过的罗马商人，米南德。</p>

“张监。”米南德起身，用流利得多的汉语回礼，“我正想着，什么时候去拜访您。”</p>

张既看了看他摊上的那些书卷，问：“米先生怎么到敦煌来了？你不是在番禺吗？”</p>

米南德笑了笑：“番禺的生意做完了。琉璃、宝石都卖给了你们市舶司，换来的钱，我又买了丝绸、瓷器，托人运回安息。但我想亲眼看看，那条陆上的路——从汉朝到西域，再从西域到安息，最后到罗马——到底是什么样子。”</p>

他指向西边：“所以我就来了。从番禺坐船到交州，再从交州坐船到日南，然后沿着你们的驿道，一路北上，经过益州、凉州，最后到了敦煌。走了三个月。”</p>

张既心中暗暗佩服。此人不仅胆大，而且心细——从海路转陆路，等于把大汉的海陆两条商路都走了一遍。</p>

“米先生，你这些书……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