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文彬一夜没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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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坐在书案前，面前铺着几张白纸，笔搁在砚台上，墨已经磨好了，可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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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没话说，是话太多，不知从何说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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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广东五年，见过洋商的嚣张，见过海关的腐败，见过百姓被盘剥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，也见过那些真正想做事的官员被排挤、被冷落、最后黯然离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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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说，可每次提笔，那些话就堵在喉咙里，像一锅沸腾的粥，咕嘟咕嘟冒着泡，却怎么也倒不出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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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起五年前刚到广东时，也曾意气风发地写过条陈，洋洋洒洒好几千字，从洋务写到海防，从海防写到民生，从民生写到吏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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递上去，石沉大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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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甘心，又写了一封，还是石沉大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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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封递上去，上司终于回了话，只有四个字——“所闻不实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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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拿着那四个字，站在衙门的走廊上，站了很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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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那以后，他再也没有递过条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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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，月亮升起来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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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大又圆，挂在珠江的上游，将江水染成一片银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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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文彬望着那轮月亮，忽然想起李怀远说的话——“殿下不是那种听不得真话的人。他要的是能做事的人，不是只会磕头的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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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深吸一口气，提起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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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臣钱文彬，谨以广东候补知州之身份，谨陈管见，以备采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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臣在广东五年，所见洋务之弊，有不得不言者。其一，洋人器艺之精，远胜我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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臣尝登洋船，观其机器运转，其精密程度，非我朝工匠所能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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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此非洋人之智过人，实乃我朝百年以来，重诗文而轻技艺，重科举而轻实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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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奇才异能之士，困于场屋，老于科举，终其身不得一展其长。此人才之弊也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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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写得很慢，一笔一划，像是在把五年来压在心底的话，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胸腔里掏出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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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抱怨，不是牢骚，是他这些年亲眼所见、亲耳所闻、亲身所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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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其二，洋人火器之利，远胜我朝。臣尝观洋人操演火器，其射程之远、精度之高、射速之快，皆非我朝鸟枪所能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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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此非洋人之器不可学，实乃我朝数十年以来，讳言洋务，耻言技艺，以‘奇技淫巧’四字一笔抹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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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能工巧匠，欲仿制而不得其法；有通晓洋务之人，欲建言而不得其门。此技艺之弊也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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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顿了顿，望着灯焰出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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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油已经烧了大半，火苗跳了几下，又稳住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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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低下头，继续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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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其三，洋务人才之缺，远胜我朝。臣尝与粤海关、十三行之人交谈，通晓洋语、熟悉洋情者，屈指可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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偶有一二，亦多为商贾之徒，利字当头，不可倚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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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廷设馆育才，已见成效，然规模尚小，远不敷用。此育才之弊也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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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到这里，他搁下笔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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字迹工整，条理清晰，没有一句过激的话，没有一句抱怨的话，只是把自己这些年看到的问题，一件一件地摆出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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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一条问题后面，都跟着具体的建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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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“朝廷应该重视洋务”这种空话，而是“在通商口岸增设算学馆，招收平民子弟，学成之后分派到各工厂、各海关”这种实在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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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“洋人的东西要学”这种大话，而是“选派工匠赴洋人工厂学习，学成之后回来教别人”这种可操作的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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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完，又提笔在末尾加了一段：“臣以上所言，皆臣五年以来亲见亲闻。不敢有一字无据，不敢有一言欺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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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下若以为可采，臣愿竭驽钝，效犬马之劳；若以为不可采，臣亦无所怨尤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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惟愿殿下知臣之心——臣非为求官，非为求名，为广东，为朝廷，为天下苍生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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搁下笔，墨迹未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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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望着那几行字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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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年了，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五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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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终于写出来了，不管殿下看不看，不管殿下用不用，他写出来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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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，钱文彬把条陈亲手交给了何玉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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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双手递过去，退后一步，深深一揖。“劳烦何公公转呈殿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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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玉柱接过，点了点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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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文彬转身走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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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客栈大门，阳光正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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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在台阶上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五年的石头，好像轻了一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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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沿着街道往回走，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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条陈送到胤礽手里时，他正在用早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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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放下粥碗，接过那份厚厚的折子，翻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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字迹工整，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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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得很慢，一页一页地翻，看到“重诗文而轻技艺，重科举而轻实务”时停了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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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到“讳言洋务，耻言技艺”时又停了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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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到“选派工匠赴洋人工厂学习，学成之后回来教别人”时，他放下折子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，然后继续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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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完最后一个字，他合上折子，放在桌上。沉默了片刻，他问何玉柱：“他人呢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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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回殿下，走了。他说，劳烦转呈殿下。别的什么都没说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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胤礽点点头，没有再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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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狐狸从他怀里探出头来，碧玺般的眼睛眨了眨，尾巴尖轻轻扫了扫他的手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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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宿主，这个人今天怎么突然转性了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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胤礽放下碗，用帕子拭了拭嘴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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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是转性，是想通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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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，比谁都清楚一个道理——说好话未必有赏，可说实话，万一遇上不爱听的，就有过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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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顿了顿，目光平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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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如今听的人是孤，不是他那些同僚。孤要听真话，听完也不会让他吃亏。他琢磨明白了这一层，自然就肯说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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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狐狸歪了歪脑袋，又往他手心里蹭了蹭，毛茸茸的耳朵轻轻扫过他的指缝。“那宿主打算怎么办？用他？还是再看看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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胤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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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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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，阳光正好，广州城的春天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，木棉花开得满城火红，像一面面燃烧的旗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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