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秀珍试了试水温，又兑了点凉水进去，用手搅合匀了才喊：“水得了！清风，快过来，趁热乎劲儿！”</p>

苏清风扶着炕沿，一点点挪过去。</p>

偏厦里没点灯，只有灶房透过来的一点昏黄光晕。</p>

寒气从泥坯墙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，混合着木盆里腾起的水汽。</p>

他站在那儿，只觉得身体里的最后一丝热气都在对抗着周遭的冰冷。</p>

手指哆嗦着去解棉袄那被泥浆板结住的疙瘩襻，肿胀酸痛的指关节根本不听使唤，一个最寻常的纽扣都像生了锈的铁锁。</p>

王秀珍在昏暗的光影里看着他笨拙挣扎的样子，叹了口气，一步跨进来：“得了，别逞能了！嫂子帮你！”</p>

她声音干脆，动作更干脆，没有丝毫扭捏。</p>

那双在灶台和田间磨砺得粗粝的手，此刻却异常灵活，三下五除二就把他身上衣服，扔在角落的柴草堆上。</p>

冰冷的空气，瞬间包裹住苏清风只穿着一条灰白色旧布裤衩的身体。</p>

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，皮肤上瞬间暴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</p>

昏暗中，能清晰看到他左肩窝处被枪托后坐力顶出的大片青紫淤痕，还有胳膊上几道被荆棘划破、沾着泥污的血口子。</p>

“嘶……”冷气钻进肺管子，苏清风倒抽一口凉气。</p>

“冻着了吧？快进盆里！”</p>

王秀珍不由分说，搀住他完好的右臂，几乎是半架着把他扶进了木盆。</p>

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上来，那暖意激得他浑身又是一阵细微的哆嗦，随即才缓缓舒展开，每一个被冻僵，累透的毛孔都贪婪地张开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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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秀珍抓起搭在盆沿的旧毛巾，浸透了热水，拧得半干。</p>

她绕到苏清风背后，避开那片狰狞的青紫，小心翼翼地把温热的毛巾贴上他裸露的脊背。</p>

热水裹挟着汗泥和淡淡的血腥，沿着他紧实的肌肉线条滚落下来，水流过那些被树枝刮出的细小红痕，微微刺痛。</p>

“你这后背……咋也刮这老多道子？”她的手指隔着毛巾，轻轻触碰到一道较深的划痕，声音里带着心疼。</p>

“林子里……树杈子太密。”</p>

苏清水闭着眼，头微微后仰，枕在木盆边缘冰冷的木头上，温水流过脖颈，带走一些黏腻。</p>

“急着追那家伙，蹭的。”</p>

他声音含糊，被热水泡得有些昏沉。</p>

“命要紧还是啥要紧？下回可不敢这么虎了！”</p>

王秀珍嗔怪着，手上却没停。</p>

毛巾有力地擦过他的肩胛、手臂，搓下大片的泥垢和凝固的汗碱，在浑浊的水面晕开灰黄色的污迹。</p>

她擦得很仔细，避开明显的伤处，手指偶尔隔着湿透的毛巾，能清晰地感受到年轻身体紧绷肌肉的轮廓和搏动的力量。</p>

她的动作始终有种分寸感，隔着那层湿透的布，像在擦拭一件需要格外小心的物件。</p>

偏厦外，屯口方向的喧闹声隐约传来，是张屠夫那破锣嗓子在吆喝什么，混合着人群的哄笑和惊叹。</p>

火光似乎更亮了些，映得偏厦纸糊的小窗棂上光影乱晃。</p>

“听这动静，张屠夫下刀了？”苏清风闭着眼，声音带着水汽的朦胧。</p>

“嗯呐。”</p>

王秀珍应着，手上的毛巾移到苏清风完好的右臂上，用力地搓洗着上面干涸的泥点子，搓得皮肤泛红。</p>

“那么老大个家伙，可够他忙活一宿的了！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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