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管家侧身，拉开了伏尔加的后车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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皮质座椅散发出淡淡的、类似皮革和机油混合的味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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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风弯腰钻了进去，座位很软，比牛车马车舒服太多，但也陌生得让人有些不自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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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管家轻轻关上车门，那“嘭”的一声闷响，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声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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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自己则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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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机是个年轻人，戴着帽子，从始至终没有回头，也没有说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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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子发动了，引擎声低沉而平稳，车身微微一震，随即滑了出去，碾过青石板路，几乎没什么颠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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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风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熟悉景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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供销社、邮局、飘着饭菜香的大食堂……灯光在车窗外拉成流动的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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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里很安静，只有引擎的嗡嗡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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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子没有驶向公社主街，而是拐进了一条更僻静的路，两旁是高高的院墙，墙头探出槐树浓密的枝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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约莫过了五六分钟，车子稳稳地停在了一扇熟悉的大门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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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管家先下车，为苏清风打开车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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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是那个院子，暮色中，那棵海棠树成了一团深色的影子，花香似有似无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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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屋的门开着，里面透出明亮的电灯光，比招待所的灯泡亮得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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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苏同志，请。”陈管家引着他，穿过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，踏上堂屋的台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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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进屋，暖意和灯光一起包裹上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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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屋里的陈设依旧，太师椅，八仙桌，条案上的座钟不紧不慢地摆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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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同的是，屋里多了个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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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是上次那个端茶的姑娘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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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今晚换了件浅藕荷色的斜襟袄子，下身是深蓝色的裤子，依旧梳着两条油亮的长辫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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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正拿着块软布，仔细擦拭着八仙桌的一角，听见脚步声，立刻转过身，垂下眼，双手交叠在身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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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苏先生来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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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声音清脆，飞快地抬眼看了苏清风一下，目光在他一身新衣和手上的纱布上掠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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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爷吩咐，请苏先生稍坐，用茶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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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着，手脚麻利地从条案旁的茶盘里端起一个早已备好的白瓷盖碗，还是上次那种，放在苏清风旁边的茶几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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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先生请用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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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完，她又微微屈膝行了个礼，这才转身，脚步轻快地走向侧门，门帘一晃，人影便不见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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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风没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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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在堂屋中央，目光扫过四周。空气里除了淡淡的檀香，似乎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像是铁锈和土腥混合的味道，很淡，却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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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等多久。侧门门帘再次被挑开，先进来的依然是陈管家，接着便是齐三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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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三爷今晚穿了身藏青色的绸面夹袄，脚上是软底布鞋，显得比穿中山装时多了几分闲适，但那眼神里的锐利，却半分未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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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身后跟着猴子，还是那副精瘦的模样，眼神滴溜溜地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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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爷。”苏清风微微颔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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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苏来了，坐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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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三爷在主位坐下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自己先端起旁边丫头刚送进来的茶喝了一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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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风依言坐下，腰背依旧挺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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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手上的伤，不碍事吧？”齐三爷放下茶碗，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右手上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