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渐渐暗下来。</p>
</p>
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灰白的墙上。</p>
</p>
那影子一动不动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。</p>
</p>
六点四十分，小李推门出来：</p>
</p>
“苏同志！接通了！”</p>
</p>
苏清风几乎是冲进电话室的。他抓起话筒，贴紧耳朵，那动作快得像怕电话会飞走。</p>
</p>
“喂！清风。”林大生的声音清晰得出奇，像站在隔壁屋。</p>
</p>
“队长。”</p>
</p>
林大生顿了顿，“清风，你那边运费谈得咋样？”</p>
</p>
“三毛二。”苏清风说，“每只。”</p>
</p>
“三毛二？”林大生重复了一遍，然后笑了，“行啊清风，讲下一毛八！我还以为你得五毛拿回来呢！”</p>
</p>
苏清风没说自己讲了多久，没说自己坐在张场长对面磨了半个下午。</p>
</p>
他只是说：</p>
</p>
“钱汇到上海要几天？”</p>
</p>
林大生想了想：“电报汇款，最快也得三四天。普通汇款，五六天。你那边能等吗？”</p>
</p>
“能等。”</p>
</p>
“行。那就这么定了。你收到钱就提货装车，我在屯子里等着。”林大生顿了顿，声音突然有些哽咽，“清风，一千一百只兔子，你一个人押回来，行吗？”</p>
</p>
苏清风沉默了一秒。</p>
</p>
他想起老郑的话：兔子娇贵，怕热怕冷，怕惊吓怕拥挤。一千一百只，四十几个运输笼，四天三夜火车。他一个人，行吗？</p>
</p>
“行。”他说。</p>
</p>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然后林大生说：</p>
</p>
“好。那我挂了。你保重。”</p>
</p>
“嗯。”</p>
</p>
苏清风握着话筒，听着那片渐渐微弱的呼吸声，听着它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最后消失在电流的杂音里。</p>
</p>
他没有马上放下话筒。</p>
</p>
他把它贴在耳朵上，又停了一会儿，像在等林大生还有话没说完，像在等许秋雅隔着两千多公里再跟他说一句什么。</p>
</p>
听筒里只有嗡嗡的电流声。</p>
</p>
他慢慢把话筒放回去。</p>
</p>
“咔哒”。</p>
</p>
五天后。</p>
</p>
苏清风站在唐行邮电所的柜台前，把汇款单和介绍信一起递进去。</p>
</p>
营业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，梳着两条齐肩的辫子，戴着蓝布套袖。她接过汇款单，仔细看了，又抬头看苏清风：</p>
</p>
“东北来的？三千三百二，电报汇款。”</p>
</p>
“是。”</p>
</p>
姑娘从抽屉里拿出厚厚一叠钞票。她数钱的动作很慢，一张一张，正着数一遍，倒着数一遍，再用手指蘸了唾沫，又数一遍。</p>
</p>
十元的大团结，一张，两张，三张……</p>
</p>
五元的炼钢工人，一张，两张，三张……</p>
</p>
一元的拖拉机手，一张，两张，三张……</p>
</p>
毛票，硬币，一分两分五分。</p>
</p>
她数了整整八分钟。</p>
</p>
“三千三百二元整。”她把钞票推过来，“同志，你点点。”</p>
</p>
苏清风没有点。</p>
</p>
他把那叠还带着油墨味的钞票收起来，分三叠，用牛皮纸包好，外面再裹一层油布，塞进贴身内袋的最深处。</p>
</p>
那内袋是他临行前许秋雅一针一线缝的，针脚细密匀称，像一行行小楷。</p>
</p>
他按了按胸口。</p>
</p>
那里鼓起来一小块，硬硬的，硌着心口。</p>
</p>
他走出邮电所，外面阳光白晃晃的，刺得他眯起眼睛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