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窗纸上透进来一线灰白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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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头的雪停了，月亮还挂在天边，淡淡的，像一块快要化掉的冰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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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秋雅睁开眼，身边的男人还睡着，呼吸又轻又匀，一只胳膊还搭在她腰上，沉沉的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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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张被晒黑的脸，看着他微微颤着的睫毛，看着他嘴角那一点弯着的弧度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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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心里软了一下，轻轻挪开他的胳膊，坐起来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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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动了动，没醒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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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秋雅披上棉袄，下了床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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脚踩在地上，凉丝丝的，她趿拉着鞋，轻手轻脚出了屋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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灶屋里还黑着，她点上煤油灯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慢慢亮起来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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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系上围裙，从缸里舀出白面，倒进盆里，加水，和面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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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要揉得硬，擀出来的面条才筋道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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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一下一下揉着，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，红红的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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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一边揉一边想着，这一别，要好几个月见不着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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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年，一百八十多天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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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数过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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锅里的水开了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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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面团擀成薄薄的一大张，叠起来，一刀一刀切成细条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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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条下进锅里，在沸水里翻滚，面香味飘出来，飘满了整个灶屋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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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又打了两个鸡蛋，煎得金黄，放在面条上，撒上葱花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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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风醒来的时候，闻见的是一股鸡蛋面的香味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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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坐起来，披上棉袄，走到灶屋门口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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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秋雅正端着碗往桌上摆，看见他，笑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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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起了？洗脸去，面好了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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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风去院子里打了盆水，水是井水，冰得扎手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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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洗了脸，冷得直抽气，可一下子就精神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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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坐到桌边，许秋雅把面推到他面前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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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，黄澄澄的，面条细白细白的，汤上飘着葱花，绿油油的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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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吃吧。”她坐在他对面，看着他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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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风拿起筷子，吸溜了一口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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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条筋道，汤头鲜，鸡蛋嫩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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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吃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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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秋雅笑了，也拿起筷子，小口小口地吃着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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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吃得不快，可吃得很认真，像是在品什么味道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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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吃完了，许秋雅收拾了碗筷，洗了手，站在灶屋门口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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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风穿上棉袄，戴上狗皮帽子，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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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要回家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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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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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秋雅走过来，站在他面前，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，又把围巾往上拽了拽，遮住半张脸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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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路上小心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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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风看着她，看着她红红的眼眶，看着她微微颤着的睫毛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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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伸手，把她拉进怀里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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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靠在他胸口，手抓着他的衣裳，抓得紧紧的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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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到了地方，给我写信。”他说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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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嗯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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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别哭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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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低头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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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秋雅抬起头，眼泪还是掉下来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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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用手背擦了一把，笑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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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没哭。是烟熏的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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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清风笑了，低下头，吻住了她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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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唇软软的，热热的，带着一点咸味，是眼泪的味道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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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吻了很久，才松开她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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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走了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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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转身，推着自行车，出了院门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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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秋雅站在门口，看着他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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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地上，他推着车，一步一步，走到巷口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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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，冲她挥了挥手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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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也挥了挥手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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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骑上车，消失在巷子尽头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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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秋雅站在那儿，站了很久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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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吹过来，冷得很，她缩了缩脖子，转身进了屋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