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回御案,提笔在纸上疾书数行,盖下玉玺:“再加一条:今岁夏粮,凡确因旱减产之田,农户可申请减免三成赋税。但有司须亲勘田亩,每村抽检不得少于三成,核实之后方准减免。若敢虚报冒领,或借机勒索农户——知县革职,胥吏杖一百,流放充军。”</p>
玉玺落下,清脆一声。</p>
殿中群臣肃然。这一套组合拳,从平抑粮价到以工代赈,从推广新作物到减免赋税,环环相扣,显然不是临时起意,而是早有绸缪。许多老臣偷偷交换眼神——这位登基方才两年的年轻皇帝,竟连天灾都算在了前面,这心思深沉得让人心惊。</p>
早议持续到辰时三刻。当阳光终于透过窗棂,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时,各项细则已商议妥当。毕自严领了具体章程,匆匆赶往户部部署;徐光启被留下,详细询问番薯越冬贮藏之法;工部、兵部、都察院各领职司,乾清宫前脚步声匆匆,一场对抗天灾的战役就此拉开。</p>
四月廿八,戌时。</p>
乾清宫的烛火又一次亮至深夜。崇祯批阅完最后一份关于番薯推广的奏报——河南开封府已收到薯种三千斤,知府带头在府衙后园开辟两亩薯田,引来百姓围观——他揉了揉发酸的眉心,望向窗外。</p>
自月初部署抗旱以来,二十余日间,北方三省已开仓售粮三十万石,初步平抑了蠢蠢欲动的粮价;征调民夫八万余人,疏浚河道十七条,新建陂塘四百余处;番薯种苗的第一批三万斤运抵河南,第二批五万斤正在南下漕船上。</p>
进展尚可。</p>
但崇祯心中清楚——这只是开始。若真是持续数年的大旱,这些措施能撑多久,尚未可知。更可怕的是,旱灾往往伴随蝗灾,而饥荒之后,便是瘟疫。明末这场“小冰河期”的连环劫难,他虽知历史走向,却无改天换地之能。</p>
正沉思间,殿外传来轻微脚步声。</p>
“陛下,”王承恩悄然入殿,手中捧着一只黑漆木匣,“辽东密报,六百里加急。”</p>
崇祯心头一紧。接过木匣,取出内里以火漆密封的竹筒,筒内是一卷素绢。展开,是刘兴祚的亲笔,用两人约定的密语写成。王承恩已备好译码本,崇祯对照译出,素绢上浮现短短数行:</p>
“四月中,皇太极召诸贝勒议,秋后必有大举。蒙古科尔沁、喀喇沁诸部皆遣使赴沈阳,牛羊赠礼络绎于道,似有盟约。范某(范文程)近日频入汗宫,每至深夜方出。所献策者,据宫内暗线所闻,恐非辽东。”</p>
不是辽东?</p>
崇祯猛地起身,碰翻了手边茶盏。瓷碎声在寂静殿中格外刺耳,但他浑然不觉。他扑到北疆舆图前,手指从沈阳向西移动,划过漠南蒙古的茫茫草原,最终停在蓟镇长城一线。</p>
“蓟镇……”他喃喃道,手指在几个关隘间跳动,“喜峰口,古北口,墙子岭,青山口……”</p>
王承恩低声道:“陛下是担心,建奴会绕道蒙古入关?”</p>
“不是担心,是必然。”崇祯的手指重重按在喜峰口上,“孙承宗在辽东经营两年,锦州、宁远防线已固,皇太极不傻,不会用八旗子弟的命去硬碰坚城。而蒙古诸部——”他的手指向西移动,“喀喇沁虽已暗附大明,但科尔沁与建奴联姻多年,贝勒寨桑之女布木布泰(即后来的孝庄文皇后)去年刚嫁皇太极,此部必为建奴向导。”</p>
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史书上的记载:崇祯二年十月,皇太极亲率十万大军,以蒙古科尔沁部为向导,绕道哈喇慎部,突破长城喜峰口,陷遵化,逼北京。那是“己巳之变”,是崇祯朝第一次京师被围,也是大明威信扫地的开始。</p>
虽已改变许多——孙承宗未去职,辽东未撤军,袁崇焕仍在宁远——但大势未变。皇太极还是要入关,只是时间、路线、兵力,或许已有变化。</p>
“传旨。”崇祯睁开眼,眸中已是一片冰寒,“第一,命孙承宗加强蓟镇防务,尤其喜峰口至古北口一线,增派哨探,加固边墙。告诉他,朕不要听‘长城天险’的空话,朕要每个隘口守将的姓名、兵力、储粮、火药数目!”</p>
“第二,命破虏营北上的各侦察队,重点探查蒙古诸部动向。尤其是科尔沁与建奴之间的使节往来、物资交换、兵力调动,朕要每五日一报。”</p>
“第三,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密令方正化,腾骧四卫加紧整训。燧发枪配发之后,实弹演练增至每日两次。最迟六月,朕要他们能拉上战场。”</p>
王承恩一一记下,迟疑道:“陛下,是否需调辽东兵回防?”</p>
“不。”崇祯摇头,“辽东兵一动,皇太极立即知晓。让他以为朕的目光还在辽东,让他放心绕道——届时,朕在蓟镇等他。”</p>
“老奴明白了。”</p>
王承恩退下后,崇祯独自站在巨幅舆图前。烛火跳跃,将他的身影投在绢面上,覆盖了从沈阳到北京的大片疆域。燧发枪已开始量产,每月可出三百杆;线列战术正在京营演练;抗旱措施已部署;南方整顿盐税、清查隐田也在推进……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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