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再有言蒙学不宜者,可自请致仕。朕不拦着。”</p>
旨意传出,朝野震动。</p>
曹于汴气得当场晕厥,被家人抬回府去。联名的三十七名官员,有半数称病不朝。但更多的官员,尤其是中下层官吏、年轻士子,却暗暗叫好——他们中许多人也出身寒微,深知读书之难。</p>
六月十五,京师西城仁寿坊。</p>
“京师第一蒙学”的匾额已经挂上。这里是原十王府的一处闲置院落,经工部改建,成了可容纳百名学童的校舍。庭院宽敞,窗明几净,堂中摆着五十张双人书案,墙上挂着新绘的《大明疆域图》《农事节气图》。</p>
辰时未到,坊外已挤满了人。有牵着孩子的父母,有孤身前来的孩童,还有更多看热闹的百姓。维持秩序的顺天府衙役不得不拉起绳索,高喊:“排队!都排队!按报名序号进场!”</p>
一个瘦小的男孩紧紧攥着母亲的手,眼睛直勾勾盯着学堂大门。他叫栓柱,父亲是京营辅兵,去年战死在西南。母亲靠给人浆洗衣物为生,日子艰难。栓柱今年九岁,从没进过学堂,却常常蹲在私塾窗外偷听。</p>
“娘,俺……俺真的能进去念书?”栓柱小声问。</p>
“能,能!”母亲抹了把泪,“陛下仁德,让你们这些苦孩子也能识字……栓柱,好好学,学出息了,给你爹争气!”</p>
旁边一个工匠模样的汉子,也领着个男孩。那男孩约莫十岁,手里还拿着半截木匠刨子。</p>
“狗蛋,进了学堂,这刨子可不能再拿了。”汉子嘱咐,“好好学算数,将来爹教你看图纸,做精巧家具!”</p>
“俺知道,爹!”狗蛋用力点头。</p>
辰时正,学堂大门开启。两名穿着朴素长衫的年轻先生站在门前,一人手持名册,一人维持秩序。孩子们按序号依次进入,每人领到一个粗布书包,里面装着两册蒙书、一支毛笔、一块墨锭、十张麻纸。</p>
栓柱走进学堂时,腿都在发抖。他从未见过这么干净整齐的屋子,从未摸过这么光滑的纸张。他被领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同桌是个女孩,穿着打补丁但洗得干净的花袄,怯生生地不敢抬头。</p>
第一堂课是识字。先生姓陈,是国子监的监生,说话温和。他在黑板上写下“天、地、人”三个大字,然后开始讲解:</p>
“天,在我们头顶,日月经天,风云变幻。地,在我们脚下,生五谷,养万民。人,立于天地间,当知礼仪,明事理,勤劳作,报国家。”</p>
栓柱瞪大眼睛,一笔一划地跟着描摹。他从未想过,这三个平日里常说的字,竟有这般深意。</p>
第二堂课是算数。先生是位老账房,教孩子们用算筹。狗蛋学得最快,先生出的题他总能先算出来,得意得小脸通红。</p>
午时,学堂提供午饭——一人两个杂粮馒头,一碗菜汤。孩子们吃得狼吞虎咽,许多人家中从未能吃饱。</p>
下午是实务课。今日讲的是农事,请来的老农带着孩子们到学堂后院的小菜园,教他们认菜苗,讲节气。</p>
“这韭菜,割一茬长一茬,只要肥水足,能从春吃到秋。这南瓜,搭架子引藤,结得又多又大……”</p>
栓柱听得入神。他想起老家田里的庄稼,想起饿死的妹妹。若爹娘早懂这些,妹妹是不是就不会死?</p>
放学时,每个孩子都领到一份功课:描红三页,算数十题。还有一句要背下来的话——“读书明理,勤劳立身”。</p>
栓柱背着书包走出学堂时,夕阳正红。母亲还在坊外等着,见他出来,忙迎上去:“咋样?先生凶不凶?学得会不?”</p>
“娘!”栓柱从书包里掏出那册《三字经》,翻到第一页,“俺会写名字了!你看——栓柱!”</p>
他用手指在尘土上,歪歪扭扭写下两个字。母亲不识字,却看得泪流满面。</p>
六月二十,南京。</p>
秦淮河畔的乌衣巷,“南京第一蒙学”也开学了。但气氛与北京截然不同。</p>
学堂门口冷冷清清,只有零星几个孩童在家长陪同下前来。更多的百姓远远观望,指指点点,却不敢靠近。巷口,两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骑着马,对着学堂指指点点:</p>
“听说了吗?这蒙学是北京那个阉奴方正化督办的。”</p>
“呸!阉人办得什么学?怕不是要教出一帮小太监!”</p>
“我爹说了,咱们书香门第,绝不许子弟入此等‘贱学’。”</p>
哄笑声中,几个原本想送孩子来的百姓,悄悄退了回去。</p>
学堂内,方正化站在庭院中,面沉如水。他奉旨南下整顿军务,却也被委以督办南京蒙学之任。这本是荣耀,此刻却成羞辱。</p>
一名宣导司军官匆匆进来:“方公公,今日只来了二十三个学生……按名册,该有一百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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