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朝太和殿的惊天动荡,随着沉闷的散朝钟声,化作了一阵初秋的寒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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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股风吹落了御花园枯黄的叶子,也如无形的刀片般,一路刮进了肃穆的内廷药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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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茹月穿着一身素净但用料考究的宫裙,安静地坐在案台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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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双手依然如曾经做圣女时那般纤细白嫩。既没有干粗活的茧子,也没有受罚的伤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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取而代之的,是面前堆积如山的医书和分拣好的名贵药材。大圣皇后的确宽厚,从未在肉体上苛责过她半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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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此刻,白茹月的身体却在这股初秋的寒风中,不受控制地发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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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目光,紧紧盯着自己右手的大拇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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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那毫无瑕疵的玉指指腹上,有一层怎么洗也洗不掉的、刺目的殷红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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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前些日子,她被强迫着在无数份割地赔款的卖国文书上,一次次重重按下红泥手印留下的残酷烙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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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也是她如今在这座庞大帝国里,唯一能换口饭吃的价值——一个乖顺的、没有灵魂的“人形印章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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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听说了吗?前面太和殿彻底炸锅了!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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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外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。两个刚从前廷退下来领补药的小太监,走在夹道上,一边兴奋地咬着耳朵走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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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怎么没听说!工部那个宋老疯子,昨天连正二品的尚书大印都砸了不要,今天就换来了天大的恩典!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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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整整十万两内库现银啊!皇上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,直接砸作了本钱!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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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仅如此,皇城根下还划了百亩地皮专门给他建新衙门!最要命的,是皇上还赐了一面紫檀金边、能随时出入御书房的御前通行腰牌!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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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小太监激动得直咽唾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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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啧啧,内阁那帮阁老们眼睛都红得滴血了!可皇上反手一记绝杀,直接把陈直那个六亲不认的铁面判官,硬生生变成了给新衙门看银库的凶狗!这一下,内阁老狐狸们全被憋成了死哑巴,全朝廷连个敢喘大气的都没有!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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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啪嗒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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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茹月手里的医书脱手,重重地掉落在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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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任何肉体上的疼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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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那两个太监带来的八卦,却像是一记真正的铁锤,毫不留情地砸碎了她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绝望幻想!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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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呆呆地看着自己那根染满红泥的大拇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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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一直以为,只要自己认命。只要乖乖当一具每天只会按手印的提线木偶,就能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换一口活命的口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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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,那两个太监的话像是一记耳光,瞬间扇碎了这自欺欺人的侥幸!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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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正二品尚书,为了在皇帝面前体现价值,都要脱了官服跳进废矿坑里玩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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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茹月像触电般抓起案上的丝帕,拼命地擦拭着那根沾满红泥的拇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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擦得指腹破了皮,渗出了血丝,可那股作呕的印泥味却越发浓烈!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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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旦草原的油水被彻底榨干,不再需要签割地死契……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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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这块没人要的“活印章”,下场只会比矿坑里的废料更惨!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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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茹月猛地打了个寒颤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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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种极其真实的、即将被屠宰的窒息感,狠狠掐住了她的喉咙。这座整洁的内廷药房,在那一刻仿佛活了过来,变成了一座正在缓缓合拢的活人墓!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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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不敢再往下想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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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脸色煞白地猛然起身,一把抓起案台上分拣好的漆木药盘,借着去前院送药的名义,跌跌撞撞地逃出了这间让她喘不过气的屋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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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走到御花园的转角处,一阵压抑的脂粉气伴随着细碎的讥笑声传来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