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内，气氛透着一股不出的诡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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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兵部的塘报，东海舰队最快也得三五天后才能在天津卫卸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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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青本以为皇帝大半夜急召，是西北边境又生了什么变故。结果一进门，却看见堂堂兵部尚书、东海主帅王守仁，正像个偷情被抓的老学究一样，衣衫不整地坐在黄花梨交椅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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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老狐狸怎么提前跑回来了？还搞成这副德行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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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守仁却从顾青那错愕的眼神里，读出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。他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，嘴角扯出一个苦笑，用眼神回了四个字：陛下故意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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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青微微眯起眼睛，看着坐在御案后那个连外袍都没穿齐整的咸鱼皇帝，瞬间反应了过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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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哪是商议军国大事，这分明是皇帝的起床气发作，把他们俩当成了出气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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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书房里的烛火轻轻跳了一下，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拉得忽长忽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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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青刚在椅子上坐定，还没从王守仁那身狼狈模样里缓过神，就感觉到御案后那道懒洋洋的目光，慢悠悠地在了自己脸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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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顾青，听你今天烧了半京城的名帖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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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休终于抬起眼，目光像两把薄刀片，慢悠悠地刮过顾青的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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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青心里猛地一紧。他烧名帖是入夜后在自家前院干的，连火盆里的灰都还没冷透，皇帝居然就已经知道了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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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随即又释然了。连王守仁这种行气境绝顶高手，大半夜刚摸进自家后院都能被锦衣卫精准逮住，自己府里那点动静，又怎么可能瞒得过这位看似躺平的先天境帝王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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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青没有辩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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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些名帖不够值钱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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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声音平淡，像是在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又涨了两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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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够值钱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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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休冷笑一声，把西北账册往案上一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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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朕怎么听，礼部侍郎周通家的女儿年方十六，靖安侯刘家的侄女年方十八，还有江南顾氏的远房支脉——这些名帖，你是看都没看就烧了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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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青沉默了一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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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门第太低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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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空头爵位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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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远房支脉，不配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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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每一句，林休嘴角的弧度就深一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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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以你不是在挑媳妇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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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休点破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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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是在把婚事当筹码盘账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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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青没话，只是眼帘微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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默认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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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守仁坐在旁边，眼观鼻鼻观心，决定装聋作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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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陈定邦家的孙女，朕先替你点过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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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休忽然转移话题，手指在西域舆图上点了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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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陈老侯爷与你有过命的交情，北境军中威望重。若只看军中根基，这门亲事最省事，定远侯府就是你的后盾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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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青低声道：“陈老侯爷厚爱，臣记着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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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顿了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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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但臣身上背的草原人命太多，杀气太重，命硬克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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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青面不改色地扯着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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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陈老侯爷那孙女听自幼习武，也是个刚烈的性子。臣怕这刀枪剑戟的煞气冲撞在一起，镇不住场子，折了人家的寿数。还是找个八字软点、懂规矩的文官家眷，能稍微压一压臣这命格里的血腥味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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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句话得冠冕堂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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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在座的哪一个是省油的灯。王守仁心里暗骂了一声“狐狸”，这分明是顾青怕武将抱团惹来文官集团的攻讦，故意拿迷信当借口，在这儿自污避嫌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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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书房里静了一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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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休盯着他看了很久，眼底闪过一丝赞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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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懂得自己给自己上紧箍咒、不让皇权难做的聪明人，用起来才最省心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