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清名从巷子出来，沿大街快步往魏府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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挑担子的贩从他身边擦过去，肩上的竹篓差点蹭到他的袖子，街边茶铺的伙计正高声吆喝招呼客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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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三个字堵在脑子里，从巷子一直堵到魏府门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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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迈过门槛，直奔后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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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鸿还在鱼池边站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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鱼食盒子摆在石栏上，已经空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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池底的锦鲤沉在水下不动，偶尔摆一下尾巴，一片红鳞在水中晃了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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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清名走到魏鸿右手边，站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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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爹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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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鸿没转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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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元敬之告诉我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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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清名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但每个字都清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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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个人是安北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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鱼池里的水面平得没有一丝纹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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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鸿的手搭在石栏上，没有动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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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很安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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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处廊下有风吹过，檐角的铜铃响了一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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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默持续了很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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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清名没有催，站在旁边等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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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鸿终于开口了，语速很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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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安北王亲自跑到南地来，明关北缺东西。缺人，缺钱，缺物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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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目光在池底那尾最大的红色锦鲤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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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是来找帮手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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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清名点了下头，没插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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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但眼下跟安北王牵扯过深，就是站队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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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太子正在清剿世家，北地世家的下场你知道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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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魏家若被查出与安北王有合作，缉查司的人到了陌州，我和你谁也跑不掉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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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手指在石栏上收紧了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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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尽早脱身，酒坊的生意能切就切，不能切就挂在李公子名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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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魏家不沾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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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完了魏鸿也没有转身，依旧看着鱼池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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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清名也没有立刻反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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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在鱼池边，手背在身后，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微微用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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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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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爹，太子的刀迟早都要下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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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鸿的肩膀动了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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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是魏家跟不跟安北王合作的问题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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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清名的语速不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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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太子清剿世家这件事本身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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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朝前迈了半步，跟魏鸿并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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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北地世家开了头，但远远没有结束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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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咱们魏家的地位，太子的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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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无论魏家做不做这笔生意，太子想动魏家的时候，随便找个由头就够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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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查税也好，通敌也好，僭越也好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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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到时候魏家怎么躲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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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鸿没有接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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池底的锦鲤缓缓游了一圈，又沉回原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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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清名继续开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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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与其被动等刀下来，不如主动选一条路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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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鸿转过身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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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正对着魏清名，目光沉沉的，没有怒意，但压得很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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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的意思是，魏家搬去关北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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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清名摇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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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用搬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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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声音稳了下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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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魏家就留在陌州，该做的生意照做，该走的渠道照走。明面上什么都不变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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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着魏鸿的眼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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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但只要魏家与安北王之间有合作关系在，这条线就是魏家的保险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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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安北王需要南地的渠道，魏家需要一个太子动不了的靠山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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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互相绑着，谁也不亏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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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鸿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没出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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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清名把话到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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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退一万步讲，就算太子真对魏家下手，安北王看在合作的份上，至少会照顾魏家的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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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与其等着挨刀，不如提前把后路铺好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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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几句话下来，后院安静得只剩远处廊下毕安极轻的咳嗽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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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鸿没有接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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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转回身去，两只手重新搭上石栏，盯着池子里的锦鲤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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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面已经彻底平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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锦鲤在水底缓缓游动，偶尔翻一下身，露出一片白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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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过去了很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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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清名站在旁边，一动不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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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这辈子经历过的风浪比他多得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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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会想清楚事情的严重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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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从头顶偏过去，院墙的影子慢慢盖过鱼池，水面暗了一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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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鸿没有看魏清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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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已经长大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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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魏家家主的位子，迟早都要交到你手上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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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鸿把手从栏杆上拿下来，直起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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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既然你有自己的判断，那就按你的想法去做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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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拿起石栏上那个空了的鱼食盒子，转身往后院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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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从今日起，魏家的存亡系在你身上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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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这句，脚步没停，也没有回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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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清名站在原地，身子僵了一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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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料到父亲会这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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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朝魏鸿的背影躬身，行了一个完整的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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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父亲放心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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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儿子必不负所托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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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鸿的脚步没有停，走过月亮门，拐进廊子，消失不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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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清名在鱼池边又站了一阵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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池底的锦鲤游了一圈，又游了一圈，不知道上头的人已经换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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