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雷克被抬上“太阳神号”的时候，蒂雅站在船舷边，看着水兵们小心翼翼地把担架抬进船舱。德雷克的身体很轻——比记忆中轻了很多。他瘦了，瘦得皮包骨，脸颊凹陷，眼窝深陷，像一具会呼吸的骷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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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轻点。”蒂雅说，“他受伤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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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，提督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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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兵们把德雷克安置在一间单独的小舱室里。舱室原本是蒂雅的备用办公室，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。他们把德雷克放在床上，锁好门，把钥匙交给蒂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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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有人都出去。”蒂雅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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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提督，万一他——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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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出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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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兵们对视一眼，退了出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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舱室里只剩下蒂雅和德雷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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蒂雅拉过椅子，坐在床边。德雷克闭着眼睛，呼吸急促而不规律，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在勉强运转。他的头发打了结，胡子长到了胸口，衣服破烂得遮不住身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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蒂雅从水桶里拧了一条湿毛巾，轻轻地擦他的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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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德雷克。”她轻声说，“是我。蒂雅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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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雷克没有反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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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记得吗？我们在巴拿马第一次见面。你当时说，‘一个姑娘家带着一群土着对抗西班牙人，你是不是疯了’。我说，‘你一个英国人给土着卖命，你是不是也疯了’。你笑了，说‘我们俩都是疯子’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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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雷克的眼皮动了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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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记得吗？我们在‘希望之角’种的那棵椰子树。你说，‘等这棵树长大了，我们要在起’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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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雷克的嘴唇微微颤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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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记得吗？你在加的斯港买的那枚戒指。你一直没送出去。”蒂雅从怀里掏出那枚戒指，放在德雷克的手心里，“我找到了。在沙滩上。我以为你死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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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雷克的手指蜷缩了一下，握住了戒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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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，他睁开了眼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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蒂雅屏住呼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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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双眼睛——那双曾经像加勒比海一样湛蓝、像阳光一样温暖的眼睛——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。没有焦距，没有情绪，没有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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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德雷克？”蒂雅试探着叫他的名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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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雷克看着她，嘴唇动了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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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服从‘幽灵’。”他说，声音平板得像在念经，“服从‘虚无之证’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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蒂雅的心沉了下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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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德雷克，是我。蒂雅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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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服从‘幽灵’。服从‘虚无之证’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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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不记得我了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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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服从‘幽灵’。服从‘虚无之证’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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蒂雅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，然后睁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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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拿出“月盘”，放在德雷克的额头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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银白色的光芒亮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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蒂雅闭上眼睛，用“月盘”探查德雷克的潜意识。她看到了很多东西——德雷克的童年、他的第一次出海、他的第一场战斗、他的第一次背叛、他的第一次失败。她看到他站在“希望之角”的沙滩上，看着夕阳，手里握着那枚戒指，犹豫要不要送出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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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，她看到了那个印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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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在后颈，而是在潜意识的最深处——一个黑色的、不断旋转的六角星，像一只巨大的眼睛，注视着德雷克意识中的每一个角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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蒂雅试图用“月盘”的力量清除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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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色六角星震动了一下，然后反弹——一股强大的力量把蒂雅的意识弹了出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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蒂雅睁开眼睛，大口喘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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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行。”她自言自语，“太深了。已经融入神经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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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再次尝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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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次，她更小心、更缓慢。她控制着“月盘”的力量，一点一点地靠近那个黑色六角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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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色六角星再次震动，然后——炸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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蒂雅被弹出了德雷克的意识，整个人从椅子上摔了下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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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提督！”门外传来水兵的喊声，“您没事吧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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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没事！”蒂雅爬起来，“别进来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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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重新坐回椅子上，看着德雷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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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雷克的眼睛还是空洞的，但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——像是在忍受某种痛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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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在抵抗。”蒂雅轻声说，“对不对？你的意识还在。你在和‘幽灵’对抗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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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雷克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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蒂雅握住他的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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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会救你。”她说，“不管多少次，我都会试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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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第三次尝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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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次，她没有用“月盘”的力量去“清除”印记，而是用“月盘”去“包裹”它——像用一层膜把黑色的六角星包起来，隔绝它对外界的控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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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色六角星剧烈震动，但这一次，它没有弹开蒂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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蒂雅感觉到德雷克的意识在挣扎——像一只被网住的鸟，拼命扑腾翅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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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在帮你。”蒂雅在心里说，“你别怕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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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雷克的意识突然安静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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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，蒂雅听到了一个声音——很轻、很微弱、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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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蒂……雅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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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德雷克的声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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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被控制后的平板声音，是他自己的声音——带着沙哑、带着疲惫、带着深深的愧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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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在。”蒂雅在心里说，“我在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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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杀……了我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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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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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……控制不了……自己……会……伤害……你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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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不会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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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会……我一定……会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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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我就让你控制不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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蒂雅加大了“月盘”的力量，把黑色六角星裹得更紧。黑色六角星拼命挣扎，但蒂雅咬紧牙关，不松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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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……不想……伤害……你……”德雷克的声音越来越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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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不会。”蒂雅说，“因为我会在你伤害我之前，把你打晕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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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打晕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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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对。打晕。等你醒了，再打晕。一直打到你恢复为止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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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默了片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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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，蒂雅听到了笑声——很轻、很微弱、几乎听不到，但确实是笑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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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……还是……那么……倔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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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也是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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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色六角星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，把蒂雅的意识再次弹了出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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蒂雅睁开眼睛，看到德雷克的瞳孔又恢复了空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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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服从‘幽灵’。”他说，“服从‘虚无之证’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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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这一次，蒂雅看到他的眼角有一滴眼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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