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斐尔说“带我出海”的时候，语气轻松得像在说“今晚吃什么”。赫德拉姆看着他，想从这张几乎透明的脸上找出一丝悲伤、一丝恐惧、一丝“其实我不想死”的痕迹。但什么都没找到。这张脸平静得像一面湖，湖面上倒映着核心控制室的冰晶穹顶，倒映着七个人的影子，倒映着那张躺在平台上沉睡的、和他一模一样的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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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确定？”赫德拉姆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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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确定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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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只剩一小时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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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以更要抓紧时间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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赫德拉姆沉默了片刻，蹲下来。“上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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拉斐尔愣了一下。“你背我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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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走得动吗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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拉斐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。不是看不见，是真的快看不见了。透明已经从手掌蔓延到手腕，从手腕蔓延到小臂。按照这个速度，用不了多久，他就会变成一尊只有轮廓的玻璃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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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走不动。”他承认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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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就上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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拉斐尔趴到赫德拉姆背上。赫德拉姆站起来，掂了掂重量，眉头皱了一下。“你轻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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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少了两个器官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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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什么器官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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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知道。就是感觉少了点什么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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赫德拉姆不再说话，背着拉斐尔朝通道走去。其他人跟在后面。丽璐走在最后，一直在擦眼泪，但眼泪越擦越多，像拧不紧的水龙头。华梅走在丽璐旁边，没有说话，只是递给她一块手帕。手帕是白色的，叠得整整齐齐，带着淡淡的茶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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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谢谢。”丽璐接过手帕，擤了擤鼻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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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道很长。来的时候，他们走了将近半个时辰。回去的时候，赫德拉姆走得很快，快得像在行军。拉斐尔趴在他背上，感觉到他后背的温度——隔着铠甲也能感觉到，热的，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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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出汗了。”拉斐尔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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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背着一个快死的人，当然出汗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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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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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能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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拉斐尔笑了。笑声很轻，像风吹过冰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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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神殿的时候，阳光刺得所有人眯起了眼睛。南极的太阳很低，挂在海平线上方，像一个巨大的橙色圆盘。天空是淡蓝色的，没有云，干净得像被水洗过。海面上漂着几块浮冰，有的像天鹅，有的像城堡，有的像一艘搁浅的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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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希望号”停泊在岸边，船帆半收，桅杆上挂着卡斯特路家的旗帜——一面白底蓝纹的旗，上面绣着一艘扬帆的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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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扶我上去。”拉斐尔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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赫德拉姆把他背到船上，放在船首的甲板上。拉斐尔靠着船舷，坐了下来。海风吹过他的头发，吹起他几乎透明的衣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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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起锚。”赫德拉姆下令，“扬帆。出海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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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去哪？”舵手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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赫德拉姆看向拉斐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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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随便。”拉斐尔说，“转转就行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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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希望号”驶出港口，驶向南极的冰海。风不大，浪很平，船走得慢悠悠的，像在散步。拉斐尔看着海面，看着阳光在波浪上碎成无数片金色，看着远处的浮冰缓缓漂过，看着一群企鹅从船边游过，其中一只还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带着一种“你怎么还没死”的困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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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见过很多海。”拉斐尔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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丽璐坐在他旁边，抱着膝盖。“比如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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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里斯本的海。日出的时候，海面是金色的，像撒了一层金粉。我小时候以为那是金子，跳下去捞，差点淹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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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小时候就这么傻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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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直这么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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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梅站在船舷边，看着远方的海平线。“地中海的海呢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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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地中海的海是蓝色的。很深很深的蓝，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。我第一次穿越地中海的时候，弗利奥跟我说，‘这片海结果什么也没有，只有一只破罐子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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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潜下去了？”蒂雅惊讶地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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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潜了。差点被海草缠住脚。弗利奥把我拉上来的，骂了我一顿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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蒂雅笑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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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印度洋的海呢？”伍丁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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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印度洋的海是绿色的。不是那种脏兮兮的绿，是透明的、像翡翠一样的绿。我在印度洋看到过海豚，一群一群的，从船边跳过去，像在跳舞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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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太平洋的海呢？”蒂雅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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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太平洋的海是紫色的。傍晚的时候，夕阳照在海面上，海水会变成紫色。我在太平洋看到过鲸鱼。很大很大的一头，从船底游过去，船晃了一下，我以为要翻了。结果它从另一边冒出来，喷了一道水柱，浇了佐伯一身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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佐伯面无表情地擦了擦脸。他没有说“那不是我”，也没有说“那是你的幻觉”。他只是擦了擦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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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北海的海呢？”赫德拉姆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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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北海的海是灰色的。不是那种难看的灰，是银灰色的，像一面巨大的镜子。我在北海看到过极光。绿色的、紫色的、红色的，在天上飘，像一条巨大的丝带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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拉斐尔停了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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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见过世界上最美的风景，”他说，“也遇见了世界上最好的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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甲板上安静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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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人说话。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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丽璐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用手帕捂住嘴，不让自己哭出声。华梅看着海面，眼眶微红。蒂雅低头摆弄着“月盘”，银白色的光芒在她指尖流转，像是在测量什么。伍丁背靠着桅杆，闭着眼睛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佐伯站在船尾，看着船留下的航迹，表情平静得像一尊石像。赫德拉姆站在船首，背对着所有人，肩膀微微颤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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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们别这样。”拉斐尔笑了，“我还没死呢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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