理由很简单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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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王今日在府中宴请宾客，正在赏乐，这老汉衣衫褴褛，有碍观瞻，冲撞了贵人的雅兴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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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老汉倒在尘埃里，怀里还死死护着那个破碗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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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凡走过去，把他扶起来，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塞给他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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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汉千恩万谢，狼吞虎咽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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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凡问他：“官府不管吗？这粮仓里不是有粮吗？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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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汉抹着嘴角的渣子，苦笑一声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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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管？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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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怎么不管？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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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官府说了，这是天灾，是上天降罪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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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王正在庙里祭天呢，那是大礼，比咱们这些贱民的命金贵多了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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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粮仓里的粮，那是给贵人们留着的，那是给祭祀用的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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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咱们这些泥腿子，命贱，饿死两个，不打紧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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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凡听着，心里头堵得慌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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祭天？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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礼法？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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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饥荒遍野的时候，那所谓的礼，竟然成了见死不救的借口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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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所谓的规矩，竟然成了杀人的刀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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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就是姜子牙当年引以为傲的治国之道吗？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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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就是周公旦呕心沥血制定的周礼吗？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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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凡站起身，看着那高大的城墙，看着那城头上飘扬的旌旗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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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觉得冷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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哪怕这会儿是三伏天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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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还是觉得冷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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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些年头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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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大周的天子，是一代不如一代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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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叫姬宫湦的周幽王，为了博那个叫褒姒的美人一笑，竟然点燃了那烽火台上的狼烟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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诸侯们累得像狗一样跑来勤王，结果只看到那昏君和美人在城头上指指点点，笑得花枝乱颤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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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天，陆凡就站在骊山脚下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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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着那些愤怒离去的诸侯军队，看着那些失望透顶的将士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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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知道，这大周的脊梁骨，断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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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信用的崩塌，是威严的扫地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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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那至高无上的礼法被君王自个儿当成儿戏来耍的时候，这天下，便再也没有规矩可言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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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过多久，犬戎的大军真的来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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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次，烽火再起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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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那八百诸侯，却再无一人发兵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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镐京破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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幽王死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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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曾经辉煌无比的宗周，在一场大火中化为了灰烬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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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王东迁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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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子成了个摆设，诸侯们开始各自为政，互相攻伐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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礼崩乐坏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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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秋，到了！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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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凡还在走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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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他的步子，越来越慢，越来越沉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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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身上的衣裳换了一茬又一茬，从最初的麻布短褐，到后来的深衣长袍，再到如今这有些破旧的道装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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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容貌，却始终停留在十九岁那年的模样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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皮肤紧致，发丝乌黑，眼神清亮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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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息壤所化之身，是三皇气运加持，又有慈航道人所赐的三光神水滋养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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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寿命本就远超常人，现在寿元更是满溢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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岁月这把杀猪刀，在他身上砍卷了刃，也没能留下半点痕迹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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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陆凡自己知道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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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老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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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种老，不是皮肉的松弛，不是筋骨的衰败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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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和枯竭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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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像是一盏油灯，灯油还在，灯芯却快烧没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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慈航道人强行给他续上的命数，如今，也快到头了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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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年，是他在凡间行走的第六百年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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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来到了一条大河边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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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水浑浊，裹挟着泥沙，浩浩荡荡地向东流去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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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黄河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