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芸不急於动笔，先是取了草稿纸，把题目一笔一画地誊下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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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留神看了看四周，发现已有心急的考生迫不及待地研墨挥毫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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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芸见状不禁暗自摇头——此时天色尚早，墨汁易冻，若是写至半途墨凝笔滯反倒让字跡不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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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是先琢磨起四书这题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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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“义利之辨”乃是儒家根本之论，自古不知多少读书人嚼烂了，想要博个出彩著实不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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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芸沉吟片刻后决定从“君子小人之分，不在行事之跡，而在用心之本”破题。这样一来既不偏离圣贤道理，二来又能显出点自己的见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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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草稿上洋洋洒洒的理清思路：破题之后，再用“夫义者，天理之公也”接上，再引几句孔孟的话，穿插些古今一些个案例，最后收尾在“修身明道”上，也就齐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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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自个儿心里有底了，贾芸才不紧不慢地开始研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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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然，天冷墨稠，他耐心地调了又调，直到浓淡合適了才停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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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正要落笔时，一阵冷风嗖地穿堂而过，捲起几片枯叶子在空地上打转。几个衣裳单薄的考生冻得直哆嗦，只好用胳膊肘死死压住考卷，生怕被风掀了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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號舍里渐渐亮堂起来，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展纸声、轻轻的磨墨声，偶尔夹杂一两声压抑的咳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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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芸定下心神，將打磨好的文章用工整的馆阁体，一笔一画地誊到红格纸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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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面乾乾净净，字跡端端正正，统共不到七百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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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芸晓得这头一场虽说不难，可给考官的第一印象最是要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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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偶尔抬头歇歇眼，瞧见前头坐“堂號”的考生里，那个歪著脑袋一手托腮一手玩笔的，不是宝玉是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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竟像是……在打盹倒真的是个活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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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芸心里好笑，却也不敢分神，赶紧又低下头去写自己的。他暗自庆幸出门前母亲想得周到，从考篮里取出那件半旧的青布夹袄披上系好衣带，身上顿时暖和了不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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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公堂上咚咚咚三声鼓响，示意考生可以喝茶解手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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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就憋急的几个考生连忙招呼衙役，由人领著往茅厕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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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芸也觉得饿了些，便取出乾粮——几块切得齐整的千层糕，一个咸鸭蛋，还有一小包果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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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小心地用油纸垫著，慢慢吃起来，生怕掉渣弄脏了试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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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吃著，隔壁號舍突然传来一阵急咳，接著是衙役跑过去的脚步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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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来是个考生吃得太急，又不敢多喝水，竟噎住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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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在经过一番捶背顺气，总算缓过来了。贾芸暗暗提醒自己，这考场上真是半点马虎不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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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饭，他开始推敲最后那道试帖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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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春风又绿江南岸”，妙就妙在那个“绿”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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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起前人炼字的功夫，决定在转合处下点心思，既要合辙押韵，又得有点新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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琢磨来琢磨去，终於得了这么几句：“东风解冻初，先到柳条疏。波暖鳧鷖戏，沙晴雉兔居。蘼芜满汀岸，云树隱村墟。最是关心处，田家播种余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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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偏西的时候，三篇文章都誊写完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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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见红格之內，字字工整，墨色均匀，卷面清爽利落。贾芸又从头到尾细读一遍，確认没有犯讳的地方，格式也挑不出错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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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已有考生陆续交卷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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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早早交卷的多是自视甚高的，捧著试卷直上公堂，巴不得知县大人当面考问几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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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芸却不著急，他深知县试录取不在这早晚，索性静下心来又把试卷检查一遍。直到申时將至，他才隨著交卷的人流，在衙役“放排”的吆喝声中踏出龙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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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考场大门时，贾芸望著天边的夕阳，恍惚间竟想起前世高考结束后，那种“天高任鸟飞“的畅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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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这感觉转瞬即逝——科举这条路，可比高考漫长得多。而他的身旁亦是传来各式声响：有考生正眉飞色舞地高谈阔论，有落榜者躲在角落里压抑啜泣，更有亲友围上前来关切的问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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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芸淡淡一笑，提著考篮正要往自家马车走去，却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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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芸哥儿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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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回头一看，只见宝玉神采飞扬地大步走来，身后跟著的小廝茗烟忙不迭地接过考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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宝玉一把拉住贾芸的衣袖：“可算熬出头了！这几日真是憋闷坏了！我觉得这回文章做得顺当，诗也巧，定是能过的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