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师还不死心。</p>
</p>
没亲眼看见祝余死在面前，他不甘心。</p>
</p>
但他已发不出声音了，只能任由亲军们带著他撤退，只能眼睁睁看著那身负龙骨带回女子活生生撕开最后一名虞军士卒…</p>
</p>
……</p>
</p>
檀州大战仅一日便落下帷幕。</p>
</p>
这並不奇怪。</p>
</p>
有修行者参与的战爭，就是这么残酷而高效。</p>
</p>
他们的对决就是左右战局的关键。</p>
</p>
当双方顶尖战力分出胜负，凡人堆砌的兵力便只是待宰的羔羊。</p>
</p>
虞军机关巨兽全军覆没，玄甲精锐折损大半，侥倖逃出生天的多是普通士卒。</p>
</p>
更致命的是主帅国师重伤濒死，被亲军抬离战场时，双目仍死死盯著祝余消失的方向，血丝密布的眼底刻满了不甘。</p>
</p>
檀州守军同样难言胜利。</p>
</p>
檀州城虽守住了，军力损失也不算严重，但祝余的重伤如巨石压在所有人胸口。</p>
</p>
这位义军实际上的二把手，领袖的义弟兼军师，此刻正躺在病榻上。</p>
</p>
半边身子焦黑的伤口虽经元繁炽全力救治止住血，却伤及心脉与丹田，哪怕服下续命丹，气息仍微弱如游丝。</p>
</p>
医生摇头嘆息，说他丹田受损，经脉寸断。</p>
</p>
即便捡回一条命，也再难上阵。</p>
</p>
待医生离去后，元繁炽守在祝余榻前，死死咬著唇。</p>
</p>
“干嘛苦著脸…”</p>
</p>
祝余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，脸上也满是疤痕，却强撑著露出一抹微笑：</p>
</p>
“我这不没死嘛…”</p>
</p>
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，想要伸手触碰元繁炽，但终因虚弱而罢休。</p>
</p>
“好啦，別忍著了…实在想哭就趴我怀里哭一场吧，我受得住…”</p>
</p>
元繁炽红著眼眶，声音带著哭腔，指尖紧紧攥著被褥：</p>
</p>
“你…你没听到医生说什么吗…”</p>
</p>
她吸了吸鼻子，別过脸去，不愿让祝余看见自己眼中止不住的泪水。</p>
</p>
祝余轻轻咳嗽，仍笑著道：</p>
</p>
“我听到了。但我人还活著不是吗”</p>
</p>
看国师开大要和自己同归於尽时，祝余也以为自己这把又要打通关了。</p>
</p>
结果国师还是差点水平。</p>
</p>
四境的修为，还要不了他的命。</p>
</p>
“还活著，就总会有办法。”祝余接著道，“垂头丧气，等人真死了那天再说吧。”</p>
</p>
元繁炽喉间哽咽，哑著嗓子呵斥：</p>
</p>
“別胡说！”</p>
</p>
她不会让他死的。</p>
</p>
天工阁那么多活命的机关术，只要还有一口气，就能把人救回来。</p>
</p>
修为尽失也没关係，变成废人也没关係。</p>
</p>
她总会帮他的。</p>
</p>
他们现在有的是资源，她可以毫无限制地发挥自己的机关术。</p>
</p>
大不了，剩下的仗，由她来打。</p>
</p>
元繁炽伸手替祝余掖好被角。</p>
</p>
“好好休息，檀州这边一切有我。”</p>
</p>
说罢，她转身准备离开。</p>
</p>
“等等。”</p>
</p>
祝余叫住她。</p>
</p>
即便脸色煞白，却依然目光灼灼地望著元繁炽。</p>
</p>
“我不想就这样躺著…”</p>
</p>
“那国师下了狠心要灭了我们，这次失败，他们定会捲土重来…”</p>
</p>
“我不能躺在这里…”</p>
</p>
“繁炽…”</p>
</p>
他直视著元繁炽的眼睛，那双眼眸中泪水还未乾。</p>
</p>
“我需要你的帮助…”</p>
</p>
“帮我…造一具精金身躯吧…”</p>
</p>
五阶妖王尸骸打造的精金身躯，按元繁炽的说法，能直接让接受生体转换的人获得妖王同等的实力。</p>
</p>
——虽然风险也很大，有被妖王残魂反吞噬的可能。</p>
</p>
所以在元繁炽的设想中，她会自己来当这个受术者。</p>
</p>
毕竟她有经验。</p>
</p>
如果有的选，祝余是不会冒险去碰这禁术的。</p>
</p>
他还会想办法劝元繁炽改主意，至少別拿自己做实验。</p>
</p>
奈何命运无常。</p>
</p>
精金身躯，生体转换…</p>
</p>
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，唯一能儘快让他恢復战力的方法。</p>
</p>
他需要这份力量。</p>
</p>
姜虞的国师，当朝皇帝最信任的臣子，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，也要拼死杀了自己。</p>
</p>
多大仇啊这是</p>
</p>
这次国师是失败了，但姜虞必不会善罢甘休。</p>
</p>
甚至为了挽回顏面，报復在这一战中遭受的损失，姜虞下一次说不定会投入更强的力量。</p>
</p>
自己要是在病床上干躺著，檀州怎么办</p>
</p>
让元繁炽去挡么</p>
</p>
自己的系统任务可就是保护她的！</p>
</p>
故此，他愿意一试，愿意当元繁炽生体转换的第一个试验品。</p>
</p>
而且，他也觉得自己比元繁炽更合適。</p>
</p>
元繁炽虽有驾驭精金手臂的经验，但他搏命的经验更丰富。</p>
</p>
说白了，驾驭精金身躯的关键，不就是和妖族残魂搏命吗</p>
</p>
在这点上，祝余有充足的自信。</p>
</p>
“你…想清楚了…”</p>
</p>
听到祝余的请求，元繁炽却並不觉高兴。</p>
</p>
若是祝余早个一年——或者几天提出这一请求，她可能还会因祝余终於理解了自己的理想而喜悦。</p>
</p>
然而如今，她只感到恐惧。</p>
</p>
一种莫名的，仿佛即將失去重要的东西的恐惧。</p>
</p>
一种令她不安的预感…</p>
</p>
上次有类似的感受，还是她在事故中失去了左手，接上的机关手臂又不適配，认为自己的机关术之路要就此终结时…</p>
</p>
相似，却又不同。</p>
</p>
因为这次的恐慌更甚。</p>
</p>
为什么会害怕</p>
</p>
祝余肯接受生体转换了，自己该高兴才是…</p>
</p>
难道是怕他会在转换过程中失败，被妖王残魂吞噬</p>
</p>
还是…</p>
</p>
元繁炽的胸口剧烈起伏著。</p>
</p>
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对自己施术，换骨换肉…</p>
</p>
可当对象换成祝余时…</p>
</p>
她却犹豫了、退缩了…</p>
</p>
元繁炽张了张嘴，喉间像塞了团浸水的絮，艰涩得说不出话来。</p>
</p>
“我们…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得不像样，“我们可以试试別的办法…”</p>
</p>
“还有別的办法吗”</p>
</p>
祝余的声音很轻，却像重锤敲在元繁炽心头。</p>
</p>
他努力抬起手，可只微微抬动了一根手指。</p>
</p>
“你看，我连抬手指都费劲…但你知道的，姜虞不会给我们时间。”</p>
</p>
元繁炽低著头，似是不敢去看他那灼灼的视线。</p>
</p>
她確实没有別的办法了。</p>
</p>
她是机关师，不是医师。</p>
</p>
机关术能保他不死，吊著一口气，但治不好他受损的丹田，接不上断裂的经脉…</p>
</p>
生体转换，就是唯一的办法。</p>
</p>
“我相信你，繁炽。”</p>
</p>
祝余语气平静却坚定，似乎看穿了她的恐慌。</p>
</p>
“在机关术上，你不会失败。”</p>
</p>
“你也要相信我。”</p>
</p>
他说。</p>
</p>
“我不会…输给一具尸体。”</p>
</p>
五阶妖王而已，祝余又不是没打过。</p>
</p>
活著的妖王他尚且不惧，何况一缕妖王的残魂</p>
</p>
“你和我，我们会成功的…”</p>
</p>
“就像我们一起突破那些妖族墓穴的机关，摆脱赵擎的追兵…”</p>
</p>
听他说著，元繁炽的眼里又蓄满了泪水——认识他后，她哭的次数比前二十七年加起来还多。</p>
</p>
天工阁最受瞩目的机关术天才，何时变得这般多愁善感了</p>
</p>
她看见他眼里倒映著自己的影子，破碎却清晰，像落在水波里的月亮。</p>
</p>
最终，她听见自己说：</p>
</p>
“好…”</p>
</p>
……</p>
</p>
大虞皇城。</p>
</p>
檀州传来噩耗。</p>
</p>
国师战败的消息通过八百里加急传回皇宫时，姜鸞正在批阅奏摺。</p>
</p>
在宦官捧著战报入殿时，毫不知情的姜鸞还当是前线送来了捷报，笑问：</p>
</p>
“国师大捷否”</p>
</p>
可看那宦官展开战报，双腿抖得跟打摆子一样，姜鸞意识到不对。</p>
</p>
他丟下硃笔，快步走下玉阶，一把抢过战报。</p>
</p>
第一眼看到的，便是“国师重伤”四个字。</p>
</p>
姜鸞脸上煞气毕露，猛地撕碎了战报。</p>
</p>
“不可能！这不可能！”</p>
</p>
“国师怎么会输！”</p>
</p>
他拔出佩剑疯狂劈砍殿柱，金铁交鸣声中，玉石碎片四溅。</p>
</p>
宦官和宫女们跪伏在地瑟瑟发抖，大气都不敢出，亦无人敢上前劝阻。</p>
</p>
国师不在，没人有胆子阻拦暴怒的皇帝。</p>
</p>
“五万玄甲军！十多台机关兽！还有国师亲自领兵！”</p>
</p>
姜鸞歇斯底里地咆哮著。</p>
</p>
“怎么会连个檀州城都拿不下！”</p>
</p>
但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国师的重伤。</p>
</p>
这位从他当太子时就跟隨左右的老宦官，这个习得推演术后屡次为大虞扭转战局的重臣，如今却倒在军营里奄奄一息。</p>
</p>
“武家…武家…”</p>
</p>
姜鸞的剑突然脱手坠地，他脚步蹣跚地倒退数步，跌坐在玉阶上。</p>
</p>
难道天命真的在武家那边</p>
</p>
不…朕不服！</p>
</p>
“传赵擎！！”</p>
</p>
皇帝声嘶力竭地咆哮道。</p>
</p>
赵擎从天工监匆匆赶来，满头大汗地跪倒在大殿中。</p>
</p>
他还不知道前线战败的消息，疑惑皇帝又发什么疯。</p>
</p>
“准备生体转换…”</p>
</p>
姜鸞指著他，一字一句道。</p>
</p>
“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…”</p>
</p>
一个月！</p>
</p>
这也太仓促了！</p>
</p>
赵擎本想劝阻，但看到姜鸞眼中疯狂的神色，最终只是深深低头：</p>
</p>
“臣…遵旨…”</p>
</p>
殿外雷声轰鸣，暴雨倾盆而下。</p>
</p>
姜鸞望著墙上疆域图中檀州的位置，眼中的怒火渐渐化为决绝。</p>
</p>
他还要建立远迈太祖的功业…绝不能成为亡国之君！</p>
</p>
大虞…绝不能在他手中覆灭！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