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瞬间安静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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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灼衣的表情凝固在脸上，仿佛没听清，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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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秒之后，少女银铃般的爆笑声打破了夜的寂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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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哈哈哈哈——！吹呢吧你就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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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笑得几乎直不起腰，用力捶著地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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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种牛也敢吹！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！哈哈哈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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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也就是我了，换做任何一个对剑圣心怀敬仰的人在场，听你这么胡说八道，非得狠狠揍你一顿不可！教你好好尊重一下圣人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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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余面对她的嘲笑，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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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说实话总是没人信。这样吧，等你以后真的有能力踏上黎山了，亲自去问问剑圣本人，看她怎么说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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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问就问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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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灼衣昂起头，一脸“谁怕谁”的傲娇表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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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她心里是完全不打算去问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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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余再不想活了，她也不能在后面推一把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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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灼衣揉著仍有些发麻的手臂从地上爬起来，枪也舞了，架也打了，算是尽兴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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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重新坐回桌边，她抓起酒碗豪迈地灌了一大口，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，浇灭了被自己的火球打中的灼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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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渐深，四周只剩下篝火噼啪的轻响和远处隱约传来的巡夜脚步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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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说起来，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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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放下酒碗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晶晶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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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洛將军前几日还同我说，若我真有本事在这西境挣下功业，將来独领一军时，顶著『虎头』这么个名號可不行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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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得有个更威风、更適合传扬出去的名號才行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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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余一脸真诚地提议道：“那还不简单乾脆跟我姓祝得了，祝將军听著不就挺威风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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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噗——咳！咳咳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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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灼衣一口酒差点全喷出来，呛得连连咳嗽，脸颊瞬间涨得通红，也不知是呛的还是羞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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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猛地抬起头，又羞又恼地瞪著祝余，顺手抓起桌上的一根肉乾就朝他扔过去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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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去去去！谁、谁要跟你姓啊！想得美！占我便宜是不是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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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余笑著轻易接住“暗器”，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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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哪是占便宜我好歹也算你半个师傅，跟我姓也不亏啊。你瞧，我都不嫌弃你呢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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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你呢”武灼衣不服气地反问，“你怎么不跟你师傅姓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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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谁说没有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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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余嚼著肉乾，满脸追忆之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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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还真另有个名字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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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什么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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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也姓武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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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啊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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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灼衣一时没反应过来，愣在原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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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余看著她惊讶的表情，得意地哼笑两声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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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实话告诉你吧，我师傅，就是大炎仁祖皇帝！而我教你的这套枪法，是他大儿子，太祖皇帝亲手所传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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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可是最正统的《焚天燎云枪》！原汁原味，你要是能在武家老祖面前展示一把，保准比当场验血脉都有用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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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摊了摊手，一脸“我可没骗你”的表情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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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以说，我这算是占你便宜吗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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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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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灼衣这次沉默得更久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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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仔细盯著祝余的脸看了又看，最终认定，这货大抵是喝醉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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醉得不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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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人就是这样，表面看起来一切正常，说话条理清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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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实际上已经醉得神志不清，开始满嘴跑马车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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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好这话他只对自己说了…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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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被旁人听去，可不是揍一顿就能了事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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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余却依然毫无自觉，仍旧侃侃而谈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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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名我都替你想好了，单名一个『安』字，取『安定天下』之意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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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安定天下”武灼衣失笑，摇了摇头，“我可没这么大的志向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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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断定他是在胡言乱语，但她还是仔细听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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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没这么大志向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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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余忽然收敛了笑意，认真道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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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必须要有这种大志向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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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语气前所未有地严肃起来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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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別告诉我，你以后千辛万苦取得镇西军的军权，率军不远万里，冒著大傢伙一起被杀头的风险打回上京，就只为了找现在龙椅上那位要一个道歉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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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年过去，老皇帝驾崩的消息也传到了西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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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帝登基，但並不是原来的太子，而是雍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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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灼衣对此很是鬱闷了一阵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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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最后也是想通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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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子不在了，找他儿子也是一样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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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听著虎头，你不把他的屁股从那张椅子上踹下来，自己坐上去，这事，永远都不算完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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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灼衣缩了缩脖子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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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当然不会那么天真…只是，皇帝要担的责任太重了，我怕…我做不好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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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就努力去做，拼命去学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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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余斩钉截铁地说道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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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人族歷史这么多年，从不乏明君圣主，你大可以学他们如何治国、如何平天下。但这皇帝，你一定要做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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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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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事到如今，你已经没有退路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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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身上流著武家的血，却是他们钦定的『叛逆』，指名要杀的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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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李旭、卢显，还有洛將军，他们倾力支持你、保护你，难道就是为了將来替你求一道赦免的圣旨或者皇帝的罪己詔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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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麾下將来那些愿意隨你杀回京城的將士，也绝不会希望尘埃落定之后，龙椅上坐著的还是別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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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龙椅上的那个人，也绝不可能再容得下你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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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条路，你既然踏上了，就只能向前，一步也不能退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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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摆在你面前的，只有两个结局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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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有，或一无所有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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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余这番话说的振聋发聵，以至於武灼衣那点醉意彻底消失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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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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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词曾经离她多么遥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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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她的记忆里，和皇帝距离最近的一次，就是老皇帝乘龙舟上天那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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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从今以后，她就要得以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为目標了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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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她低头沉思，祝余语气温和下来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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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以前不是说，想改变这世道，杀尽天下恶人，让世间不再有泥巴坊这样的地方吗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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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等你做了皇帝，就能做到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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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毕竟你和你的父祖们不一样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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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能成为有史以来，最强的皇帝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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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力量，权势皆在手，那世上就没有你做不成的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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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况且，还有李旭他们这一乾重臣支持你呢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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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默半响，武灼衣抬起眼，问了他一个问题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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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到时候，你也还会在我身边的，对吧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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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我能活到那时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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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当然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