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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放下供状，又拿起那些帐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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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传明的家產，確实超出了他的俸禄。可那些钱，每一笔都有来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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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的是他夫人的陪嫁，有婚书为证；有的是他早年置办的田產，有红契为凭；还有几笔大的进项，是他父亲临终前分给他的遗產，有分家文书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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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东西，只要派人去查，一查就能查出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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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那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摆在“证据”里，等著他去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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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拿起来，就是诬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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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又拿起那批粮草去向的线索。那伙劫粮草的人，后来在周传明的庄子里出现过——可提供这个线索的人，是个牢里的死囚，正等著秋后问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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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命捏在別人手里，让他说什么他就得说什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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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溪把所有的东西都看完了，然后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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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脑子里，一张图正慢慢成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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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是冬賑的案子。那三个乡正，不过是小角色，可他们背后一定有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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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人让周明远查出帐目，让他以为自己在往下查，让他一步一步走进这个局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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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是那个私盐贩子死在牢里。李巡检杀人灭口，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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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在告诉他：你看，有人害怕了，有人在灭口了，你查的方向是对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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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然后，周二开口了。一个见过血的老兵，一个惨遭灭门的倖存者，一个忍辱偷生三年只为等一个公道的人——这样的人开口，谁能不信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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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是他就信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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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是他开始查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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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是那些“证据”就一个一个地冒出来了。南边的证人，被劫的粮草，周传明的家產——每一个都恰到好处，每一个都经不起细查，可每一个都足以让他热血上头、迫不及待地往京城递摺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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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溪睁开眼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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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热血上头，也是被算中的一环吗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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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溪皱眉，看著案上那一摊东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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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局，不是冲周传明来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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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冲他来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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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是按察使。他若是拿著这些“证据”参周传明一本，朝廷一查，查出来全是假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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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么诬陷朝廷命官的罪证就会坐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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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是副都督这样的高官，按律，他这按察使也就当到头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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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不定，还不止是丟官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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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溪把那些证据一张一张收起来，叠好，压在案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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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传来隱隱的爆竹声。上元节的花灯，此刻还亮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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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溪一半脸隱匿在烛火里，他垂著眉眼。把这件事从头到尾，又捋了一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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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賑的案子，是真的。那三个乡正贪墨，也是真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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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背后有人，那个人让周明远查出帐目，让他查下去——这是第一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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私盐贩子死在牢里，李巡检消失，也是事实——这是第二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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让他信，有人在灭口，信查对了方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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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后是周二开口。周二的故事，也是真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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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冻死的、饿死的、被灭口的同袍，那些东躲西藏的日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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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亲身经歷过的人，不会如此。那藏起来的情绪，不会骗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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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二没有撒谎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