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徒几人继续西行，过了流沙河，一路倒也太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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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日，天色渐晚，前方山势起伏，林木幽深，唐僧几人正欲寻个落脚处，忽见山道旁立著一块石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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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碑高约丈余，青苔斑驳，上面刻著两行字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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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欲往西天，先问此心，此心不灭，寸步难行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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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僧勒住马，望著那碑文，久久不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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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悟空凑过来看了看，咧嘴笑道：“师父，这碑文有点意思，问心问什么心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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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僧没有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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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翻身下马，走到碑前，伸手抚过那刻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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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著忽然道：“此处既设此碑，必有深意，贫僧想进去看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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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悟空挑眉：“师父，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，忽然冒出块碑，八成是有人设下的套，咱们绕过去便是，何必理会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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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僧摇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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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既写了『欲往西天，先问此心』，若贫僧连看都不敢看，还取什么经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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猴子咧嘴一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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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和尚是越来越有意思了，於是道：“行，反正有俺和几个师弟保护，师父你若执意要去，便去吧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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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熊精等人也纷纷点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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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僧沿著碑后的小径走去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，前方山壁上现出一座洞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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洞府门楣古朴，无字无匾，只开著一道幽深的石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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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僧在门前停步，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而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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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步踏入，眼前景象骤变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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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再是昏暗的洞窟，而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宝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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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宝楼台，八宝功德池，飞天散花，梵音繚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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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前方，大雄宝殿巍然矗立，殿门大开，內里金光万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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佛祖端坐莲台之上，周身光明炽盛，两旁诸佛菩萨各居其位，齐齐望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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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僧呆立当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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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莲台上的佛祖开口，声音如洪钟大吕，响彻十方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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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玄奘，你来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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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僧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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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一路辛苦，歷经磨难，诚心可嘉，如今既至灵山，便不必再往前走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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佛祖微微抬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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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要的真经，早已在此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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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本捲轴自虚空中浮现，缓缓飘向唐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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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取去吧，功德圆满，即刻成佛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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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僧望著那捲轴，望著那近在咫尺的莲台，望著那满殿慈悲的佛与菩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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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忽然停住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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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起了一件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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灵山，怎么会这么近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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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了这么久，过了这么多关，收了这么多徒弟，怎么会忽然之间就到了灵山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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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起无心菩萨说过的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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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真经不在远处，而在你明辨是非、践行大慈悲的每一步脚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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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起孙悟空问过的那句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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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菩萨点化，和灵吉菩萨禁制那头貂鼠，到底差在哪里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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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起自己答过的那句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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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差在可不可以说不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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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僧站住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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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伸手去接那捲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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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只是站在那里，望著那莲台上的佛祖，缓缓开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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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弟子玄奘，见过……不知哪位菩萨设下的幻境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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莲台上的佛祖沉默了一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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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怀疑贫僧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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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僧摇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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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弟子不怀疑，弟子只是知道，灵山不在眼前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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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双手合十，闭上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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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弟子求的是真经，不是捷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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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音落下，周围环境再次变化，竟又恢復了洞窟景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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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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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白龙踏入洞府的那一刻，眼前景象变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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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再是洞窟，而是一座华丽的水晶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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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海龙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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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在殿中，四周是他熟悉的场景。珊瑚玉树，明珠悬顶，虾兵蟹將往来穿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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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方，一个身影缓缓转过身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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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圣公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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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依旧那么美，一身白衣，眉眼含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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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敖烈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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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轻声唤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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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恨我吗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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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白龙没有说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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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圣公主走近一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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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当年背叛你，是我不对。可我也是被逼的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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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白龙看著她，目光平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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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被逼什么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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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圣公主张了张嘴，却说不出话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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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白龙等了一息，忽然笑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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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笑容里没有恨，也没有原谅，只是一种淡淡的释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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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你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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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转身，背对著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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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父王告我忤逆，玉帝判我死罪。我被绑在柱上，等著挨那最后一刀的时候，你不在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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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观音菩萨救我，让我在鹰愁涧等候取经人的时候，你也不在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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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跟著师父，一步一步走到现在，你忽然出现，问我恨不恨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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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顿了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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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不恨了。因为我早就忘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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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迈步向前，走进那片虚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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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后的水晶宫与万圣公主，化作碎片，消散无踪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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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熊精踏入洞府，看到的是一间禪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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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池长老坐在蒲团上，身上披著那件锦斕袈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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袈裟上宝光流转，映得他鬚眉皆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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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友，你来了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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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池长老开口，声音苍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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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熊精站在原地，望著那个曾经的故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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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袈裟……你穿著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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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池长老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袈裟，苦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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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啊，我穿著。为了这件袈裟，我把命都搭进去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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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熊精没有说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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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池长老看著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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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是不是觉得，我特別的可笑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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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熊精摇了摇头道：“你修行两百七十年，戒律精严，名满一方。可那袈裟出来的时候，你眼里那种光，俺认得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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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顿了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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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不是贪，那是你觉得，只有穿上这件袈裟，你那两百七十年的修行才算圆满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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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池长老沉默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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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熊精道：“俺以前不懂。后来跟著师父，走了这一路，慢慢懂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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