熊良夫说得没错。</p>
</p>
接下来的几十年里，他的后宫添了一个又一个美人，生了一个又一个儿子。</p>
</p>
多到他后来都记不清他们具体的名字。</p>
</p>
那些儿子们，有些聪明，有些愚笨，有些孝顺，有些忤逆。</p>
</p>
熊良夫不在乎。</p>
</p>
他只是偶尔会想，这些儿子，和他有什么关係呢</p>
</p>
长生之后，他对於子嗣已经不是那么在乎，好也罢，坏也罢，无非是要走在他前面的。</p>
</p>
日子就这么过著。</p>
</p>
一年又一年。</p>
</p>
十年又十年。</p>
</p>
熊良夫发现，事情开始变得有些无趣了。</p>
</p>
人世间所有的滋味，他都已经尝了个遍。</p>
</p>
美酒，美食，美人。</p>
</p>
权力，財富，名声。</p>
</p>
也就那么回事。</p>
</p>
身边的人，换了一批又一批。</p>
</p>
那些和他一起上朝的老臣，一个个死了。</p>
</p>
他们的儿子接替他们的位置，继续上朝，后来那些儿子也死了，换成了孙子。</p>
</p>
熊良夫坐在王座上，看著</p>
</p>
有些是熟面孔，有些是生面孔。</p>
</p>
他看著那些熟面孔，会想起他们的父亲，他们的祖父，那些老人曾经在他面前说过的那些话，做过那些事，他还记得清清楚楚。</p>
</p>
可他们已经不在了。</p>
</p>
他看著那些生面孔，会想，这是谁的儿子，这是谁的孙子。</p>
</p>
可他总是想不起来。</p>
</p>
太多了。</p>
</p>
时间太久了。</p>
</p>
后来，熊良夫不再频繁地招新人充实后宫。</p>
</p>
下朝之后，他只是陪著那些老人们聊聊天。</p>
</p>
那些人，是他曾经的宠妃，是他曾经的近臣，是他曾经看著长大的那些儿子。</p>
</p>
可他们都老了。</p>
</p>
那些宠妃，曾经美艷动人，现在满脸皱纹，牙齿掉光，说话都漏风，坐在那里，颤颤巍巍的，要人扶著才能站起来。</p>
</p>
那些近臣，曾经意气风发，现在佝僂著背，拄著拐杖，走几步就要喘半天，说话也说不清楚，顛三倒四的，经常说著说著就睡著了。</p>
</p>
那些儿子，曾经年轻力壮，现在头髮全白，走路都要人搀扶，见到他，要行礼，可刚弯下腰，就站不起来了。</p>
</p>
只有熊良夫。</p>
</p>
他还是二十多岁的模样，面容俊朗，目光炯炯，坐在那里，和他们格格不入。</p>
</p>
一种荒诞的感觉在熊良夫心中浮现。</p>
</p>
他看著那些老人，忽然觉得，自己像是一个误入暮年的异类。</p>
</p>
长生</p>
</p>
这就是长生</p>
</p>
又是几十年过去。</p>
</p>
朝堂上，彻底变成了新面孔。</p>
</p>
那些老人的儿子，孙子，都已经不在了，现在站在</p>
</p>
熊良夫不认识他们。</p>
</p>
一个都不认识。</p>
</p>
他坐在王座上，看著。</p>
</p>
他们说的事，熊良夫不感兴趣。</p>
</p>
那些人说话的方式，熊良夫不习惯。</p>
</p>
那些人的表情，那些人的眼神，那些人的一举一动，都让熊良夫觉得陌生。</p>
</p>
他没有任何旧识了。</p>
</p>
一个都没有。</p>
</p>
他开始变得冷漠。</p>
</p>
不再关心那些人在说什么，不再关心那些人在想什么，不再关心那些人是死是活。</p>
</p>
他只是坐在那里，等著散朝。</p>
</p>
他开始变得无情。</p>
</p>
后辈们来问安，他不见，后辈们来祝寿，他不见，后辈们出了什么事，他也不管。</p>
</p>
不是不想管。</p>
</p>
是懒得管。</p>
</p>
每一次情感的投入，换来的都只是分离时的痛苦，他看著那些人出生，看著那些人长大，看著那些人老去，看著那些人死去。</p>
</p>
一次又一次。</p>
</p>
一次又一次。</p>
</p>
他已经受够了。</p>
</p>
那些后辈，对他除了尊敬，只剩畏惧。</p>
</p>
他们怕他。</p>
</p>
怕这个永远年轻，永远坐在王座上的老祖宗。</p>
</p>
他们在他面前，话都不敢大声说，行礼的时候，身子都在发抖，奏事的时候，声音都在打颤。</p>
</p>
熊良夫看著他们，有时会觉得可笑。</p>
</p>
这些人是他的后辈。</p>
</p>
他们身上流著他的血。</p>
</p>
可他感受不到任何血脉相连的感觉。</p>
</p>
除了知道他们是自己生的那些人的那些人生的，他们和陌生人有什么区別</p>
</p>
熊良夫厌倦了。</p>
</p>
他厌倦了这种日復一日，年復一年的生活。</p>
</p>
他厌倦了看著一切熟悉的人逐渐死去，而自己却始终活著。</p>
</p>
他厌倦了这种长生。</p>
</p>
又过了不知道多少年。</p>
</p>
熊良夫从那些后辈中，挑出了一个年轻人。</p>
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