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娘在学堂住下了。</p>
</p>
西厢那间屋子，朝阳，暖和。窗户糊着新纸，透光不透风。床铺得厚厚的，褥子三层，被子是新絮的棉花，又轻又暖。</p>
</p>
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草，是青棠从自己屋里搬来的，说添点生气。</p>
</p>
大夫来看过，把了脉，看了腿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他摇摇头。</p>
</p>
“治不好了。骨头断的时候没接好，又拖得太久，已经长歪了。就算重新打断再接，也晚了。”</p>
</p>
柳娘躺在床上，听着，眼睛望着帐顶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</p>
</p>
大夫开了些止痛的药，又嘱咐了几句怎么照料，便走了。</p>
</p>
沈未央送大夫出去，回来时，柳娘还是那个姿势，望着帐顶，一动不动。</p>
</p>
这天风和日丽，阳光暖暖地照着，没有风。</p>
</p>
沈未央让人把柳娘抬到院子里那棵最大的桂花树下，靠在一张软榻上，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。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，落在她脸上，落在那本翻开的书上，暖融融的。</p>
</p>
柳娘捧着书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</p>
</p>
念得很慢，很认真，偶尔停下来，用手指着那个字，嘴唇动着，无声地重复。</p>
</p>
沈未央坐在旁边，也拿着一本书在看。</p>
</p>
阳光慢慢地移，从柳娘的脸移到她的肩膀，从她的肩膀移到那本摊开的书。</p>
</p>
三丫和阿萝在不远处绣花，偶尔抬头看她们一眼，又低下头去，小声说着什么，吃吃地笑。</p>
</p>
过了很久，柳娘忽然开口：“郡主，我恨他。”</p>
</p>
沈未央翻书的手微微一顿。</p>
</p>
柳娘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腿，声音平静得出奇：</p>
</p>
“我恨他打断我的腿。我恨他不给我治。我恨他让我变成这样。我恨他……毁了我的一辈子。”</p>
</p>
她抬起头，看着沈未央，阳光照在她脸上，照出她眼底的恨意，也照出她眼底的迷茫。</p>
</p>
“郡主，他说，反正你也不会跑了，治什么治。他说，你腿断了，就老实了，不会再想着跑。他说，这样挺好，省得我操心。”</p>
</p>
“郡主，我到底做错了什么？”</p>
</p>
她咬牙切齿，却只轻声颤抖地说出这句话来。</p>
</p>
“你没有做错什么。”沈未央看着她，伸出手，轻轻覆在柳娘的手背上。</p>
</p>
“是他做错了。不是你。”</p>
</p>
柳娘咬着唇，眼泪不住地往下掉，可那双眼睛里的光，却慢慢变了。</p>
</p>
“郡主，我这样恨，对吗？”</p>
</p>
沈未央抬起头，望向远处。</p>
</p>
远处，巷口那棵槐树下，那辆青帷马车又停在了老地方，那辆马车静静地停在落叶里，车帘依旧垂得严严实实，什么都看不见。</p>
</p>
“郡主？”柳娘轻声问。</p>
</p>
沈未央收回目光，落在柳娘脸上。</p>
</p>
“恨可以。”沈未央握着她的手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，“他那样对你，你恨他，应该的。”</p>
</p>
柳娘的眼泪又要掉下来。</p>
</p>
“可是柳娘，别让恨成为全部。”</p>
</p>
柳娘怔怔地看着她。</p>
</p>
沈未央握紧她的手，“你要是整天只想着恨他，你这辈子就真的被他毁了。”</p>
</p>
“你吃什么，喝什么，做什么，想什么，都绕不开他。他就算死了，也还活在你脑子里，继续折磨你。”</p>
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