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鸿停下脚步,背对着顾晏之,肩膀微微颤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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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晏之站起身,走到顾鸿身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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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从小在他眼中如山一样高大的男人,此刻佝偻着背,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格外刺眼,囚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瘦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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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父亲。”他叫了一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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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鸿没有转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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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后来先帝崩了,新帝登基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我以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。可新帝比先帝更多疑。他查了所有前朝旧案,翻出了你娘的卷宗。他派人暗中监视侯府,监视我,监视你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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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转过身,与顾晏之对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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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些年我避居别院,不是恨她弃我。”他的眼眶通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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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恨我自己。恨我自己……连妻儿都护不住!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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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猛地一拳砸在墙上,灰尘簌簌落下。拳头上的皮肉裂开,血顺着指缝滴落,他却浑然不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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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晏之,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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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晏之走到牢房的铁栏前,看着甬道尽头那盏永远不灭的油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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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要的,是我的忠诚。”他说,“可忠诚这东西,不是靠逼出来的。是靠信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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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转过身,看着顾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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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父亲,您信我吗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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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鸿怔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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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信。”他说,没有任何犹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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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从袖中取出那只锦盒,打开,露出里面的御赐端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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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用这方砚,去换您的命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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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鸿看着那方端砚,看着上面刻着的蟠龙纹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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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要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做他的刀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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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。”顾晏之摇头,“我要做棋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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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合上锦盒,目光平静而坚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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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要逼我站队,那我就站给他看。他要我的忠诚,那我就给他。但忠诚的价码,由我来定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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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晏之随即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,朝顾鸿深深一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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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父亲,保重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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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转身,朝甬道尽头走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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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门口时,顾鸿忽然开口:“晏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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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方砚,”顾鸿的声音很低,“小心些。天家的东西,从来不是白给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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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晏之没有回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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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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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司会审之日,京城落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暴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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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透,刑部衙门前的青石狮子就被雨水浇得发亮,官员们踏水而来,衣袍下摆湿了大半,面色却比天色更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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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亲临旁听,龙椅设在正堂最高处,太子陪坐一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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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司主审分坐两侧,刑部尚书居左,大理寺卿居右,都御史居正中。案上摆着厚厚的卷宗,那是二十年来关于“前朝余党”的所有案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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威远侯顾鸿跪在庭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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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囚衣,头发披散,面容清瘦,却脊背挺直。铁链从手腕垂到地上,在青砖上拖出细细的痕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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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日牢狱之灾,他瘦了许多,囚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,不见半分颓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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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通鼓毕,刑部尚书起身,向皇上一礼:“陛下,三司会审威远侯顾鸿案,可以开始了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