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在永和坊只多待了一天。
倒不是他不想躺,而是谢子游第二天傍晚就亲自赶了辆驴车来接人,说是季先生吩咐,让苏砚回学宫养伤。
“你那破屋子哪儿是养伤的地儿?”谢子游当时斜倚在门框上,嘴里叼着根草茎,看着王坊正两口子手忙脚乱给苏砚收拾东西,嗤笑道,“学宫有专门的药堂,汤药是现熬的,还有聚灵阵能温养经脉,不比你在这儿硬挺强?”
王坊正的老伴一听,忙不迭把刚给苏砚煎好的药倒了,又往他包袱里塞了两个还热乎的杂粮饼子。
“拿着路上吃,啊。”老太太眼圈有点红。
苏砚没推辞,道了谢,揣进怀里。那十几两碎银他硬是退了一半回去,只说收一半是情分,收多了就是害他。王坊正拗不过,只能收下,又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,无非是让他好好养伤,以后常来永和坊走动。
坐驴车回学宫的路上,谢子游难得没怎么说话,只是偶尔瞥一眼靠在车板上、脸色依旧苍白的苏砚,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季先生……真要见我?”苏砚忽然问。
谢子游回过神,嗯了一声:“你昨晚那事儿,报上去是丁等。但季先生看了记录,说处理手法有意思,想见见你。放心,是好事。”
苏砚没再问,闭目养神。体内经脉还在隐隐作痛,但比昨天好多了。王坊正家那碗药虽然粗糙,但确实有安神补气的效果,再加上慕容清歌给的“养魂露”,他能感觉到损耗的心神正在缓慢恢复。
只是每一次运转镇魂诀,那种针扎般的刺痛依旧清晰。
驴车吱呀吱呀进了学宫,却没往学子住的“明理院”方向走,而是拐上了一条清幽的石板路,两旁种着些叫不出名字的树,枝叶间偶尔有羽毛鲜艳的鸟儿飞过。
“这是去哪儿?”苏砚睁开眼。
“观星楼。”谢子游吐出草茎,“季先生在那儿等你。”
观星楼不在学子能踏足的区域。它在学宫深处,靠近后山,是片独立的院落。白墙黑瓦,院墙极高,门口没有牌匾,只有两尊看不出材质的异兽石像蹲坐,形态古拙,不像狮子也不像麒麟,倒像是某种从未见过的古兽。
谢子游在院门前停下驴车,上前叩了叩门环。
门无声开了条缝,一个穿着灰色短褂、头发花白的老仆探出头,看了谢子游一眼,又看向苏砚,点点头,侧身让开。
“进去吧,顺着回廊走,季先生在‘听雨轩’。”谢子游拍拍苏砚的肩膀,低声道,“别紧张,问什么答什么,季先生不吃人。”
苏砚点点头,下了驴车,踏进院门。
门在身后无声合拢。
院子比想象中要大,也更清幽。石板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竹林,风吹过,竹叶沙沙作响。回廊曲折,廊下悬着些青铜风铃,偶尔叮当作响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、类似檀香又混着药草的气味。
苏砚沿着回廊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眼前豁然开朗,是一处临水的轩阁。阁子不大,三面开窗,正对着院中一池碧水,水上浮着几片残荷。
轩中坐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门口,正在煮茶。一身简单的青灰色布袍,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在脑后,身形清瘦,只看背影,像个寻常的教书先生。
但苏砚迈进门槛的刹那,就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。
不是刻意的威压,而是……仿佛整个轩阁,不,是整个院落,甚至这片天地,都以那人为中心,自然而然地“沉”了下来。空气流动的速度似乎都慢了,窗外的风声、水声、竹叶声,都变得异常清晰,却又异常遥远。
“坐。”
那人没回头,只说了个字,声音平和,不高不低,却像直接响在苏砚耳边。
苏砚走到茶案对面,依言坐下,这才看清对面人的样貌。
很普通的一张脸。四十岁上下,面容清癯,五官端正,但也没什么出奇之处,属于丢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。唯有一双眼睛,深得像古井,看过来的时候,仿佛能穿透皮肉,看到人心里去。
这就是季无涯。监天司派驻在万象学宫的话事人,能与谢子游平起平坐,甚至隐隐高出一线的大人物。
季无涯没看苏砚,专注地摆弄着面前的茶具。炭火小炉上坐着一把紫砂壶,水将沸未沸,发出细微的嘶鸣。他取茶、投茶、洗茶、冲泡,动作不疾不徐,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。
茶香渐渐弥漫开来,是种清冽中带着微苦的香气。
“永和坊那事,做得不错。”季无涯斟了一杯茶,推到苏砚面前,这才抬眼看他,“以开脉境的修为,耗散二十年怨气凝聚的子母俑,虽有取巧,但胆魄、心性,都算上佳。尤其最后那几句点醒,是镇魂诀的底子,但用得活。”
苏砚心头微凛。对方连他用镇魂诀都看出来了?
“不必紧张。”季无涯似乎看出他所想,淡淡道,“慕容家的‘镇魂诀’,我认得。那丫头肯传你,是信你。她能信的人不多。”
苏砚端起茶杯,茶汤清亮,入口微苦,随即回甘,暖意顺着喉咙滑下,体内那股隐隐的刺痛似乎都减轻了些。
“谢先生。”苏砚放下茶杯。
“不问我为何叫你过来?”季无涯自己也抿了一口茶。
“先生若有吩咐,自会告知。”苏砚说。
季无涯笑了笑,那笑容很浅,却让他那张普通的脸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。“是个明白人。那我直说——你在洗剑池里惹的麻烦,谢子游替你暂时压下了。周家那边,我也递了话,他们短时间内不会再找你麻烦。但这只是‘暂时’。”
苏砚静静听着。
“周家在朝中有人,官不大,但根子深,与几个仙门也有往来。你废了周怀安,是断人前程,更是打了周家的脸。他们明面上不动,暗地里的手段不会少。”季无涯看着苏砚,“尤其是,你现在身上还多了个名头。”
苏砚抬眼。
“窃天手。”季无涯缓缓吐出三个字。
苏砚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“洗剑池的事,瞒不住。昊天剑宗吃了这么大亏,就算为了面子,也要把事情闹大。‘苏砚身负上古秘法,可窃取他人修为根基’——这话已经传开了。只不过眼下还没人当真,只当是昊天剑宗为了遮羞找的借口。”季无涯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但这话说的人多了,信的人也就多了。尤其你这次处理永和坊的邪祟,手法特殊,难免引人联想。”
“我没有窃取他人修为。”苏砚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季无涯点头,“你若真有那本事,现在就不会坐在这儿喝我的茶,早被人抓去抽魂炼魄了。但人心如此,他们不在乎真相,只在乎‘可能’。一个毫无背景、修为低微的小子,却能屡次做出惊人之举,还得了慕容家那丫头的青眼——这就够了。足够让很多人对你有兴趣,也足够让很多人想除掉你。”
苏砚沉默片刻,问:“先生为何帮我?”
季无涯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觉得,这天下,是什么?”
苏砚一怔。
“是规矩。”季无涯自问自答,“大玄皇朝的规矩,是‘规天’。以阵法、律法、铁律,将一切框定,不容逾越。大楚王朝的规矩,是‘化生’。顺其自然,万类霜天竞自由,在混乱中求新生。而万象学宫,看似中立,实则是在这两套规矩的夹缝里,找一条还能让人喘气的路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但你不一样。苏砚,你没有规矩。或者说,你不在任何一方的规矩里。你是洗剑池逃出来的囚徒,是周家的眼中钉,是昊天剑宗口中的‘窃天者’,但也是慕容清歌认可的人,是谢子游看好的后辈,是凭一己之力耗散子母俑的巡夜人。”
“你没有依仗,没有背景,甚至没有多少修为。但你有一条命,有一股不肯认命的劲儿,还有……”季无涯目光落在苏砚脸上,似乎要透过皮囊,看到更深的地方,“还有一种连你自己都没察觉的‘变数’。”
苏砚心头微震。
“我看过你的卷宗。父母早亡,家道中落,入洗剑池为奴,受尽欺辱,却能忍到今日。你体内有古怪,经脉破损,却偏能活下来,还能炼出一身古怪的力气。你与慕容清歌相识不过数月,她却愿为你动用魂血逆契这等禁术。”季无涯缓缓道,“这些,都是‘变数’。而在这天下将变未变之时,‘变数’往往最惹人注目,也最危险。”
“先生想说什么?”苏砚直接问。
季无涯给他续了杯茶,放下茶壶,身体微微前倾,那双古井般的眼睛直视着苏砚。
“两条路。”
“第一,彻底加入监天司。我为你作保,入我门下,成为监天司正式巡夜人。监天司独立于朝堂与仙门之外,直属皇权,有监察天下之权。入了监天司,周家也好,昊天剑宗也罢,明面上不敢再动你。但从此,你需遵监天司的规矩,有些事,身不由己。”
“第二,”季无涯顿了顿,“离开万象学宫,离开东耀神洲,去两极边疆。”
苏砚瞳孔微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