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绵冷雨覆压中原大地,无休无止,将延津渡口通往荥阳秦军大营的百里土路,泡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泥沼。
黄褐泥浆没过脚踝,每一步落下都沉重滞涩,抬脚之时裹挟着湿土下坠,拖拽着沿途所有行旅的气力。半年鏖战,秦军水师溃败、精锐折损,黄河整条水路命脉尽数落入信陵君掌控,昔日通畅的河运粮道彻底断绝。前线二十八万围城大军的所有生计,便尽数压在了这条泥泞陆途之上。
维系这条生命线的,不再是关中精锐辎重营,不再是大秦百战老卒,而是八万新近归附的韩地黔首,是灭国之后归入秦籍、被迫服徭运粮的韩地降卒。
秦制严苛,却深谙治新地之道。
自韩国覆灭、颍川之地归入大秦版图,朝堂与边将便定下规制:新附黔首,不征野战、不充死士。六国降民人心未稳,若直接编入行伍上阵厮杀,临阵倒戈、哗变溃逃皆是隐患,是以大秦只用其力、不用其命,所有筑城、修路、转运、囤粮的苦役重活,尽数交由新地民夫承担。
这八万韩卒,名义上已是大秦合法黔首,录入郡籍、分得薄田,不再是韩国遗民。秦军对待他们,无肆意屠戮、不苛虐奴役。律法公开一视同仁,不设明目张胆的歧视,不施无由的打骂,逃亡初犯不株连全家,怠工小过不轻易判重刑。
王翦坐镇新郑,最懂安抚人心的道理。
新地之民,最怕新旧更替之后,日子不如前朝,心生怨怼,聚众作乱。故而他严令沿线督运秦兵:依规管束、适度宽待,可督军律、可惩懈怠,却不可肆意凌辱、苛责过甚。要让韩地百姓看得见安稳生计,知道归附大秦并非坠入绝境,心中存一丝安稳期许,方能稳住整条摇摇欲坠的补给线。
可温情是律法表层的体面,差距是现实深处的底色。
同为大秦黔首,关中老卒有军功晋爵、翻身立业的通路,粮秣充足、被服规整,虽行伍辛苦,却有前程可盼。而这八万韩卒,永远困在底层徭役之中,无半分军功晋升之机,粮饷薄寡、衣甲粗劣,雨天无完备雨具、寒天无厚重棉衣,干着全军最苦最累的活计,却始终是大秦疆域里的二等子民。
细雨绵绵,寒风吹透单薄的粗布褐衣。
绵延数十里的运粮长队,沉默蜿蜒在泥地之中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没有规整军阵,铿锵行伍之声,只有无数沉重的喘息、泥泞的踏地声、木轮碾过烂泥的黏腻闷响。
韩卒两人一组、三人一队,或推拉木质粮车,或肩扛粮袋,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前行。车轮早已裹满厚重黄泥,轮毂负重滞涩,每转动一圈都极为费力,不少木轮浸水发胀,随时有开裂散架的风险。车上覆盖的桑皮油布虽尽力遮雨,却挡不住连绵雨雾浸透,层层粟米微微返潮,隐隐透出霉润气息。
沿途随处可见困顿乱象。
有体弱的韩卒体力透支,双腿深陷泥沼,浑身沾满泥水,瘫坐路旁大口喘息,眼神麻木空洞;有粮车不堪泥泞颠簸,车轴断裂、粮袋倾覆,金黄粟米混入黑泥,捡拾不得,只能眼睁睁看着军资损毁,满心惶恐却无力挽回;更有年少怯懦的民夫,望着遥遥无期的前路,趁着雨雾朦胧、视野受限,悄无声息脱离队伍,遁入两侧荒林,只求逃得一命,远离无尽苦役。
逃亡从未断绝,只是从不是大规模哗变。
经历韩国覆灭的乱世流离,这些底层黔首早已只求苟活。他们不恨大秦、不恋旧朝,不争家国大义,只怨这无尽雨天、无尽长路、无尽苦役。秦军的适度宽待,让他们不愿铤而走险聚众作乱,可底层的困顿无望,又让他们人人心生退意,能逃则逃、能歇则歇。
管控整条粮道的一万秦军督卒,便是维系秩序的最后一道枷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