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苏，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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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庆之搓了搓手心的汗，后背的衣裳已经贴在了肉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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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当了大半辈子的官，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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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今晚苏江河这番话，句句都像淬了冰的刀片，直刮骨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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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咱们这位陛下……才二十出头，心比任何人都深。用孔明那小子的刀去杀人，用锦衣卫的手去抓人，到动手的那天，脏水全泼在别人身上。咱俩呢？干干净净站在旁边，一滴都沾不上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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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庆之吞了口唾沫，声音发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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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这哪是防着咱们……这是护着咱们啊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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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江河没接话，拿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，仰头灌了下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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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庆之，今晚我跟你把丑话撂在前头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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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江河放下茶杯，五根手指头按在桌面上，一个一个地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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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一条，陛下问什么，你答什么。陛下没开口，你把嘴焊死。别自作聪明去揣测，更别到处打听。这宫里头多少双眼睛盯着，你伸一根手指头出去，可能回来就少一只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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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庆之点头，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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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二条，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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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江河竖起两根指头，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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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孔明那小子以后去了哪、杀了谁、怎么杀的，你听到了也当没听到。他是陛下手里的一把刀，刀砍谁不砍谁，轮不到咱们操心。你要是多嘴问一句，传到陛下耳朵里，他会觉得你不是关心孔明，而是在监视他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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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一条你尤其要记牢！你那个臭脾气我了解，看到谁乱砍人你第一反应就是骂娘。但这回不行，你得忍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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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庆之攥了攥拳头，牙关咬了两下，最后还是把那股子火气压了回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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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三条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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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江河的语速慢了下来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往外挤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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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兵部。你回去之后，连夜清查。从侍郎到主事，从库房到驿站，你管辖范围内的每一个人、每一笔账、每一封调令，全都过一遍筛子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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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庆之一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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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是怕兵部里头……有蓑衣客的人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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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江河没有直接回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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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起身走到书架前，从最底层抽屉里取出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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钥匙就挂在他脖子上，贴身放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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锁开了，匣子里放着一本泛黄的册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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册子的封皮已经起了毛边，纸页发脆，翻一下就掉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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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面上用朱砂印着四个字.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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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枢营花名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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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庆之一看那四个字，瞳孔立刻缩了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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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是……神枢营的花名册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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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十年前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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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江河把册子递过去，手没松开，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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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先帝御笔朱批过的名单。上面每一个人的下场，都有先帝亲笔标注。、、、，写得清清楚楚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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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庆之接过册子，翻开第一页，扑面而来一股陈年霉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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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字排列得密密麻麻，旁边的朱批笔迹刚劲有力，确实是先帝的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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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往后翻，第四十三页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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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庆之依言翻过去，手指头在泛黄的纸面上划过一行行名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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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三页，第七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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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周德贵，原神枢营百户，年二十九，罪同谋逆，斩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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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边的朱批字迹格外重，“已斩”两个字几乎嵌进了纸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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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庆之抬头看苏江河，不明白他为什么专门要自己看这个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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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江河盯着他的脸，声音压得极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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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再看看那个名字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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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庆之低头，顺着名字往下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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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身长五尺七寸，面有麻痕，左耳缺半，口音偏陇西腔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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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手指头忽然停住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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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有麻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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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耳缺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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陇西口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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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庆之的脑袋“嗡”了一下，血一下子全涌到了脸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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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苏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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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庆之盯着坐在对面的人，咽了一口唾沫，声音干涩，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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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可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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绝不可能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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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庆之只觉得心跳都漏了半拍，连呼吸都停顿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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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江河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，缓缓点了一下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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