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弃盐仓改建的宅院里,沈琼琚正拨弄算盘。二十天,北地带来的皮毛和药材已经尽数换成了江南的云锦、苏绣和上等青瓷。账面上的银钱翻了数倍,她却无心清点。
算算日子,泰山封禅的祭天大典已经结束。裴知晦要处理随驾的各项收尾事宜,按理说,最快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腾出手来南下。
理智告诉她时间还算充裕,可骨子里的战栗却日复一日的加剧。夜里总能梦见京城那座状元府,梦见那人绯红色的官袍和毫无温度的手指。
“必须走。”沈琼琚推开账本,将几张兑好的银票贴身收妥。
她走出厢房,庭院里闷热得反常。没有一丝风,树叶耷拉着,空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,憋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老宋正蹲在廊下抽旱烟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见沈琼琚出来,他磕了磕烟袋锅子,站起身。
“东家,这几天走不了水路。”老宋指了指天边,“这天象不对。”
沈琼琚停下脚步:“货已经装船,路引也打点妥当,为何走不了?运河水稳,又不比出海。”
“东家有所不知。”老宋吧嗒了一口空烟袋,“这种闷热法,江面上叫‘憋龙王’。不出两日,必有台风暴雨。运河虽不比海面风浪大,但大雨一落,上游水位暴涨,容易走蛟。到时候船在水里打转,神仙也救不回来。”
沈琼琚不信邪,她实在等不起了。每多留一日,被逮住的风险便多一分。
杜蘅娘端着一盘洗好的枇杷从厨房出来,捡了一颗塞进嘴里,吐出核。
“老宋说得在理。”杜蘅娘指着东南方向那几团形状怪异的云彩。
“你瞧那云,底部平平整整,上头却像个倒扣的铁砧子。我以前、听老水手说过,这叫砧状云。只要它一露头,不出三天,保准是倾盆大雨。如今进了六月,江南正是梅雨季,这雨下起来没完没了,真要在江面上翻了船,咱们这二十天的辛苦全打水漂。”
沈琼琚顺着她的手指看去,那云层厚重压抑,透着不祥的灰黑色。
“那就等两日。”沈琼琚妥协了,可心里的焦灼并未减少半分,“若是五日后天还不晴,咱们就弃船走陆路。让老宋他们带着货在扬州等,水路通了再往西走。”
杜蘅娘将果盘放在石桌上,拍了拍手上的水渍:“成,陆路虽然颠簸些,好歹踏实。”
接下来的两天,果真如老宋所言,大雨倾盆而下。扬州城的水巷里积了尺许深的水,屋檐下的雨帘子连成了片。
被困在宅子里,无事可做,杜蘅娘便拉着沈琼琚打叶子牌。
桌上散落着几串铜钱。杜蘅娘将手里的牌一甩,笑骂道:“你这丫头算账精明,打牌怎么也这般算计,连我手里剩什么牌都摸得一清二楚。”
沈琼琚慢条斯理地收拢铜钱:“生意场上练出来的记性,不用白不用。”
旁边的矮榻上,杜如清正盘腿坐着。这羌族少年身上的伤已经结痂,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汉人短打,那股子野性非但没减,反而更添了几分桀骜。
杜蘅娘赢不了沈琼琚,便转头去逗他。
“阿清,过来。”杜蘅娘勾了勾手指。
少年警惕地抬眼,没动。
“叫你过来。”杜蘅娘拿出一块桂花糖糕,在他眼前晃了晃,“用汉话说‘想吃’,这块糕就是你的。”
杜如清盯着那块糕,喉结滚了滚。他这几天跟着院子里的护院学了几句简单的汉话,发音生硬别扭。
“想……吃。”他咬紧牙关吐出两个字,像是在咀嚼仇人的骨头。
杜蘅娘大笑,将糖糕抛过去。少年稳稳接住,几口吞下,又退回角落里。
“这狼崽子,养熟了绝对是把好刀。”杜蘅娘摸着下巴评价。
沈琼琚看着窗外的雨幕,没接话。雨声掩盖了外面的动静,却掩盖不住她心底越来越响的警钟。
雨连着下了三日,第四日清晨,天终于放晴。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,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沈琼琚刚松了一口气,准备让老宋去码头看看船只情况,院门便被敲响了。
来人是听竹轩的侍童,手里捧着一张洒金请帖。
“二位贵客,我家主人明日设曲水流觞宴,特邀二位过府一叙。”侍童恭敬地递上请帖。
杜蘅娘接过请帖扫了一眼,乐了:“这听竹轩的主事倒是会做人。咱们前些日子在那儿砸了五千两银子,这是把咱们当成财神爷供起来了。”
沈琼琚本想推辞,如今脱身在即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杜蘅娘却看出了她的心思,用手肘撞了撞她:“去看看无妨。这种宴席,请的都是扬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。咱们手里那批丝绸瓷器,走陆路去西域,沿途的关卡少不了要打点。若是能在这宴上结识几个手眼通天的盐商或者漕帮的人,对咱们接下来的路大有裨益。”
沈琼琚权衡利弊,最终点了头。
次日,两人换上华服,乘坐马车前往听竹轩。
宴席设在听竹轩后院的一处天然活水园林。溪水蜿蜒,两旁铺设着厚厚的波斯地毯,矮几错落有致。客人们依旧戴着面具,却比上次少了些许拘谨,多了几分附庸风雅的闲适。
沈琼琚和杜蘅娘落座。溪水上游,几名侍女将盛着美酒的羽觞放入水中,任其顺流而下。
羽觞停在谁面前,谁便要饮酒作诗,或是罚酒三杯。
沈琼琚无心饮酒作乐,目光在场中不动声色地巡视。
很快,她便锁定了几个目标。坐在对面那个戴着金线牡丹面具的妇人,手上的翡翠玉串是金陵钱氏的信物;左侧那位大腹便便、虽戴着面具却掩不住粗犷做派的男子,多半是漕帮的某个堂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