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九，宜嫁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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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府从三日前就开始忙。下人们像蚂蚁搬家，红绸一匹接一匹地从库房里抬出来，从门楣一直铺到照壁，铺完照壁铺垂花门，铺完垂花门铺游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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管事的嫌不够喜庆，又叫人贴喜字，东墙贴了一层，觉着薄了，又补两层。三层大红喜字叠在一起，厚实得跟城墙砖似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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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安天不亮就爬起来，嗓子都喊劈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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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灶上的人呢！席面能不能出一点差错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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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花轿的轿帘歪了——左边，左边！你另一个左边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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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鞭炮码齐了吗？码不齐等着挨板子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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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石青色锦袍，腰上佩着锦衣卫的绣春刀，只是那张脸实在没法看——眼底乌青还没褪干净，嘴角还起了两个燎泡。这大半年跟着主子折腾，他真觉得自己能活到今天，全凭命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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吉时将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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迎亲的队伍从裴府出发，绕了大半个京城，浩浩荡荡。八抬大轿，十里红妆。嫁妆单子拉出来能绕院子两圈——裴知晦置办的，但沈琼琚坚持用琼华阁赚来的银子添了大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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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为这事拌了三天嘴，最后折中，嫁妆算沈家的体面，聘礼算裴家的诚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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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琼琚坐在铜镜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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凤冠是宫里赐下的，二十四支金凤衔珠，珠串垂落，密密地挡在面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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嫁衣是红到骨子里的那种红，苏绣的凤穿牡丹，金线银线绞在一起，密得针脚都看不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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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婆婆弯下腰，替她整理裙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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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家一辈子跟在沈琼琚身边，从乌县的小门小户，到凉州的流离辗转，再到京城的起起落落。这双手给她梳过无数次头发，但今天这一回，格外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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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姐头发多，这凤冠压得住。”王婆婆把最后一根金钗插稳，退后一步端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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镜子里的人，眉目如画，红衣灼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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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婆婆眼圈一红，扭头去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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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嬷嬷哭什么，又不是不回来了。”沈琼琚嘴上刻薄，手却伸过去，握了握老人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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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呸呸呸！大喜的日子，什么回不回来的”王婆婆啐了她一口，握着她的手，嘴巴瘪了半天，到底还是没忍住，“小姐这回嫁，跟上回不一样。这个人，靠得住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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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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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琼琚垂下眼。上回嫁进裴家，也是冬天，没有这般大的排场。裴知晁在军中，婚事办得仓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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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婚不过几日，裴知晁便去往军中，再有消息传来，便是他入狱的消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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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走吧。”她站起来，凤冠上的珠串晃出细碎的声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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鞭炮炸了十几挂，震得整条巷子都在颤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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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娘左右搀扶，沈琼琚跨过火盆。火苗舔着她的裙角，热浪从脚底窜上来。迈过马鞍，取个平安的兆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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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堂人声鼎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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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透过凤冠垂下的珠链缝隙往前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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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绸铺地的尽头，站着一个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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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知晦穿大红喜服。这人生得清瘦，官服穿在身上总显得沉郁，可这身喜服竟撑出了几分少年意气。腰间系着白玉带，衬得腰身窄而挺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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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双眼睛——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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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琼琚在珠链后头看得真切。那双眼盯着她，一眨不眨，像盯着什么稍纵即逝的东西。贪、执、珍视，全搅在一起，情绪太深，浓得化不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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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脚下踩空了半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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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娘赶紧扶稳，以为新娘子紧张。沈琼琚稳住身形，心里骂了一句，丢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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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堂前站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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