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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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雪停了。西山被厚厚的积雪覆盖，白得刺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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树洞里，赵祁艳靠在树干上，半边身子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。左肩的伤口流出的血已经变成了粘稠的黑色，散发着一股腐臭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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毒已入五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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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快没有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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怀里的念安醒了。她饿了，开始哼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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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祁艳艰难地用仅存的右手，从腰间的褡裢里摸出那个破瓦罐。瓦罐在昨晚滚落时磕碎了一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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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抓起一把干净的雪，塞进嘴里。冰冷的雪水刺激着喉咙，换来片刻的清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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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将血水倒进那个缺口的破碗里，混着雪水，放在自己贴身的胸口捂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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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喝吧。”赵祁艳端着破碗，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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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顺着碗边流进念安的嘴里。她大口大口地吞咽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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喝完最后一口，念安满足地砸了咂嘴。她伸出那只肉乎乎的小手，摸了摸赵祁艳发青的脸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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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咯咯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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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笑了一声。清脆，干净，没有一丝杂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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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祁艳看着她。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，倒映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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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突然觉得，这辈子值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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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念安。”赵祁艳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，“我可能……带不出去了。你爹是个混蛋，但他……一定会来找你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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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闭上眼睛，头无力地垂了下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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右手还死死维持着护住狐裘的姿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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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，西山山涧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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镇北军的搜山队伍已经将整座山翻了一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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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安站在一处陡峭的山崖边。崖底是湍急的冰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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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崖边的荆棘丛里，看到了一抹刺眼的银白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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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安走过去，小心翼翼地将那块东西扯下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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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一块狐裘的碎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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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等的银狐皮，边缘有被利器撕裂的痕迹。最致命的是，那块白色的绒毛上，沾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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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安的手抖了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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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带着碎片，狂奔回半山腰的临时营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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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主子！”裴安单膝跪在裴知晦面前，双手将那块带血的狐裘碎片举过头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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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知晦站在风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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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慢慢低下头，视线落在那块碎片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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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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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听竹轩的银狐裘。他亲手给念安裹上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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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面的血迹，刺痛了他的眼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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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咳咳咳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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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知晦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。他弯下腰，一手捂住嘴，咳得撕心裂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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鲜血顺着指缝溢出，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，触目惊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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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主子！”裴安大惊失色，想要上前搀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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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滚开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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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知晦猛地直起身。他一把推开裴安，死死攥住那块带血的碎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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理智的弦，在这一刻彻底崩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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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以为念安死了，死在断弩营的剑下，死在这冰天雪地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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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知晦拔出腰间的长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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刀锋直指那片绵延不绝的西山密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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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点烟。”裴知晦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，却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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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安愣住了：“主子，这山里还有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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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说了，烧松材，用烟熏！”裴知晦猛地转头，那双桃花眼里全是一片血红的杀意，“烧山！把这西山给我翻个底朝天！我要寿王的人，连灰都不剩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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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那个藏着赵祁艳和念安的枯树洞，就在松烟蔓延的方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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烟线推进极快。浓烟夹杂着松脂燃烧的焦糊味，顺着树洞的缝隙蛮横地倒灌进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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逼仄的树洞内，温度节节攀升。赵祁艳被呛得剧烈咳嗽，咳出的唾沫里拉着暗红色的血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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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费力地撑开眼皮，视线所及之处皆是重影。左半边身子已经彻底麻木，毒血侵入心脉，四肢百骸透着一股将死之人的枯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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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能死在这里，至少，不能让怀里这个奶娃娃跟着他被熏成焦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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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祁艳咬破食指。十指连心的刺痛强行撕开混沌的神智，换来片刻清明。他扯开破烂的夹衣，撕下一截尚算干净的里衣下摆，铺在粗糙的树皮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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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指颤抖，血珠在白布上洇开。字迹歪歪扭扭，透着穷途末路的狼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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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吾乃赵祁艳。此女裴氏念安。救之，赵家必有重谢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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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完这寥寥几字，他耗尽了积攒的力气。有趣的是，到了这般田地，他潜意识里依旧认定裴知晦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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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信裴知晦会为了一个女儿倾尽天下，只能拿赵家百年积累的底蕴来做注，赌一条生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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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将血书折叠，塞进念安的襁褓深处。随后扯下腰带，连同那件残破的狐裘一起，将念安死死绑在自己胸前。打死结。拉扯间牵动左肩的贯穿伤，黑血涌出，他连哼都没哼一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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提刀。刀刃卷口，沾满隔夜的暗红血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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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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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头是一片阿鼻地狱，枯木毕剥声响成一片。积雪在高温下融化，与泥土混杂成粘稠的泥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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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拖着残躯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火势稍弱的下风口挪动。刚走出十几步，前方的灌木丛传来窸窣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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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个人。黑衣，蒙面，手背刺着断弩图腾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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寿王派来的第二批死士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