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承平站在远离前线的指挥室里,双手死死撑著指挥台,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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透过无人机传回的画面,他看到了远处西区那株接天连地的【悲鸣之母】,也看到了前线那些因为“误伤”而导致污染爆发、正在崩溃的己方部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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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那张正气凛然的国字脸上,此刻写满了纠结和惊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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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竟然……真的成功了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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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里藏著的那枚教会徽章,指尖在颤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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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分钟前,他以为教会输定了,所以果断扮演英雄,带兵进场,想在人联这边捞足政治资本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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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现在,那个神跡般的血肉巨树就在眼前,那浩浩荡荡的朝圣队伍让他心惊肉跳。教会展现出的力量超出了他的预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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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赵副官!前线顶不住了!请求允许撤退重整防线!或者是请求重炮覆盖!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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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讯器里传来前线指挥官绝望的嘶吼:“我们打不贏!越打怪物越多!兄弟们都在变异!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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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承平的手指悬在通讯键上,迟迟按不下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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撤退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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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行。林指挥官的死命令是“打通道路”,现在撤退就是临阵脱逃,事后军事法庭肯定饶不了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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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炮覆盖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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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不行。那样会彻底激怒那个“圣子”,等於和教会彻底撕破脸。万一最后教会贏了,他这个下令开炮的人绝对没有好下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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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接跳反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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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不敢。人联的“长城旅”还在侧翼,那位传说中的“白鸦”还没露面。现在跳反,万一人联翻盘了怎么办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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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右都是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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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承平咬著牙,眼珠子乱转。在这种极度的焦虑下,他选择了最烂、但也最符合他性格的一条路——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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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能撤退!也不能乱开炮!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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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承平抓起麦克风,声音里透著一股色厉內荏的僵硬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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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有人,原地坚守!保持阵型!不要轻举妄动!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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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是长官!不开火我们怎么守!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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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就用单兵武器点射!精准清除!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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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承平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给出了一个看似挑不出错、实则把士兵往火坑里推的中庸指令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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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们要为后续的专家部队爭取时间!我们要相信总局的判断!在接到新的指令前,谁也不许动!谁也不许乱来!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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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敢赌,所以他选择了让手底下的兵拿命去换时间,好让他看清风向到底往哪边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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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妈的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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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讯器那头传来了前线军官绝望的骂声,隨后是一阵嘈杂的惨叫和信號中断的忙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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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承平瘫坐在椅子上,看著屏幕上一个个熄灭的生命体徵信號,手还在发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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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时不时看一眼头顶,那是停机坪的方向。他在等,等局势彻底明朗的那一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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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发条橘子酒吧天台上的战斗正处於白热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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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异一脚踹开一只扑上来的触手怪物,手臂幻化的霰弹枪管直接顶进它那张裂开的大嘴里,“砰”的一声轰碎了它的后脑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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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他身侧,长城旅的特战队员们依託著掩体,用电磁步枪构筑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火网,死死压制著那些试图衝上来的乌鸦信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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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顾异准备继续收割的时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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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处那株接天连地的血肉巨树在西区破土而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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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台上,那些原本正如疯狗般进攻的狂乱信徒,动作突然整齐划一地停滯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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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身上那些因注射药物而增殖的触手和骨刺,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,剧烈地颤抖、舒展,仿佛是在向著西区的方向膜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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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已经失去了理智的怪物,此刻竟然流下了浑浊的泪水。他们不再理会眼前的顾异和特战队员,甚至无视了打在身上的子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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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直接从天台边缘跳了下去,哪怕摔断了腿也毫不在意,手脚並用地爬起来,匯入了街道上那支浩浩荡荡的朝圣队伍,向著西区狂奔而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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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撤了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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特战队长愣了一下,隨即並没有下令追击,而是迅速让队员检查弹药和伤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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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异却没有放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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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滋……滋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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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浩守著的那两台音响开始冒出黑烟,內部的线圈因为长时间超负荷运转和规则层面的对抗,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电流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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音量在迅速衰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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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异猛地转过身,看向舞台中央的林小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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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孩依旧站在那里,手指还在机械地拨动琴弦。但她的状態不对劲,非常不对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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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红色的夜空下,林小柒原本乌黑亮丽的长髮,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竟然从发梢开始迅速褪色,变成了一种毫无生气的枯雪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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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种白色正在顺著髮丝向上蔓延,快要触及髮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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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脸色惨白得像纸,原本充满胶原蛋白的脸颊微微凹陷,那双总是带著光的眼睛此刻有些涣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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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在透支,再弹下去,她会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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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够了!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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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异几步衝上前,一把按住了林小柒仍在拨动琴弦的手,强行切断了她和吉他之间的共鸣连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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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錚——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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琴声戛然而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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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小柒茫然地抬起头,眼神有些迟钝,似乎还没从那种共鸣的状態中脱离出来,“不能停……声音……声音会进来的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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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用弹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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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异看著她那头触目惊心的白髮,声音低沉:“再弹下去,命都没了!而且看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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隨著琴声消失,那些原本被压制的怪物並没有反扑,而是像中了邪一样,转身向著西区那株巨大的血肉之树走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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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小柒顺著顾异的视线看了一眼,紧绷的神经终於断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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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累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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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手里的吉他滑落,整个人软绵绵地向后倒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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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异刚想伸手去扶,一道黑色的身影却比他更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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剃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天台。她浑身是血,显然刚刚在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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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到林小柒倒下,她快步上前,一把接住了这个为了大家拼命的女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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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著怀里女孩那头枯雪般的白髮,还有那张即使昏迷也皱著眉的脸,剃刀那双冷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波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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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抬头看了一眼顾异,虽然听不见,但眼神里的疑问很明显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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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异指了指西区那个庞然大物,又指了指小柒的吉他,做了一个“透支”的手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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剃刀看懂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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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把林小柒横抱起来,动作意外地轻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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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带她下去,找橘子姐要最好的营养针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