督察院的回廊曲折幽深，即使白日里也显得有些阴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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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谢刘大人提醒，下官明白。”他躬身离开，语气恭敬如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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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御史看着他，那张总是半眯着眼、似睡非睡的脸上，难得露出一丝清晰的、近乎叹息的神情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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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京城……你可能待不下去了。早做准备吧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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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北脚步微顿，抬眼时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一丝愕然，甚至带了点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希冀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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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人这话是何意？朝廷……又要给下官升官了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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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哼！”刘御史从鼻腔里哼出一声，不知是气是笑，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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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想得倒挺美。你自己好好想想，从你年前进京开始，京城发生的一桩桩、一件件，哪件事和你脱得了干系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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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京城吧，这趟浑水，你趟不得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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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北再次作揖：“多谢刘大人提醒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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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直起身，脸上那点愕然和希冀褪去，只剩下一片看不出情绪的平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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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身离去时，袍袖带起细微的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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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回自己那间冷清的值房，而是拐了个弯，去了另一位御史张举的公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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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举的值房比刘御史的更显凌乱，案牍堆积如山，空气中墨味更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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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正埋首批阅文书，听闻脚步声抬头，见是陈北，点了点头，示意他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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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北没有坐，而是将那份奏章双手呈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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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举接过，就着窗外的天光，一页页仔细看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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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得很慢，眉头时而紧蹙，时而松开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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室内只余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更漏滴水单调的轻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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终于看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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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举将奏章轻轻放在案头，并未置评，反而抬起眼，目光沉静地看向陈北，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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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觉得，我把你这份奏书呈上去，陛下会看吗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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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声音平淡，听不出喜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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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北站在下首，身姿笔直，闻言略一沉吟，答道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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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看与不看，是他的事。我们做臣子的，做与不做，是我们的事。尽心而已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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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举不置可否，手指点了点奏章：“南城之事，牵涉勋贵，非同小可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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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北迎上他的目光，语气依旧平稳，却字字清晰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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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张大人，南城现在只是一道伤口。若此时因惧怕疼痛而不彻底清理腐肉，等到它化脓发炎，侵肌蚀骨，您觉得……还有救吗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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声音压低了些，却更显分量：“今日，一个商国公可以如此圈地害民，玩弄律法于股掌，视人命如草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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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让他安然无恙，全身而退，明日，就会有李国公、王国公、无数的豪商巨贾竞相效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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届时，朝廷法度威严何在？民心根基何存？这大梁，还会是今日的大梁吗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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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举沉默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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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重新拿起那份奏章，目光落在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、人名、契约漏洞和血案的描述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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阳光透过窗棂，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，也照亮他脸上深刻的皱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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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晌，他才缓缓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，却也有一丝决断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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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说的，不无道理。”他将奏章归拢，放到待呈递的那一叠文书的顶端，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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