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云霆抬眼看他，眼神复杂：“你张家满门的仇，算是报了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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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震在对面坐下，拍开酒坛泥封，醇厚的酒香弥漫开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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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仇是报了。”他倒满两碗，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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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这心里……却更空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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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云霆端起酒碗，一饮而尽，辛辣入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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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柳嵩该杀。”他放下碗，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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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你投了大乾，大梁.......我……”郭云霆也不知该责怪还是该......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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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臣他该为大梁痛惜，该提刀立马与大乾开战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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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为友，震威将军身上发生的一切，他又让他无比寒心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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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投的不是大乾。”张震威打断他，又倒上酒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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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投的，是一个能让天下百姓吃饱穿暖的正义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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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云霆沉默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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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路进城，他看到的景象在脑海中翻涌：街面整洁，商铺照常营业，孩童在新建的“义学”门口嬉戏……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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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他想象中“敌国破城”的景象，截然不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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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哥，”张震声音低沉，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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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我在边境打了大半辈子仗，为了什么？真是为了那‘忠君’二字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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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云霆握着酒碗的手一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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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张家一百三十七口人，死在‘忠君’二字上。”张震眼中泛起血丝，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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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兄弟呢？那些因为赋税太重卖儿卖女的百姓呢？他们忠的君……可曾看过他们一眼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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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声渐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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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云霆又灌下一碗酒，终于开口：“明日……带我去看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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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看什么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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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看你说的那个‘正义’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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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日两人喝了很多酒，醉了一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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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在战场上是过命的交情，是要好的朋友，但震威将军没告诉过他的身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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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是这次事发，郭云霆才得知，唏嘘无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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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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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云霆换上秦道为他准备的便服，跟着张震出了乐音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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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先去了西城工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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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千民工正热火朝天地砌墙的、和灰的、搬运材料的……井然有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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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头正高声喊着：“晌午加餐！红烧肉管饱，大家加把劲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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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地传来欢呼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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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天工钱多少？”郭云霆走到一个歇脚的老汉前停下询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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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汉咧嘴笑：“俺是小工，一天六十文，管中午一顿饭！月底还发三十斤粮！”他指着不远处一个年轻后生，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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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是俺儿子，大工，一天八十文哩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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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以前呢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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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以前？”老汉笑容淡了，“给商国公家当佃户，一年到头吃不到几顿饱饭……俺老伴就是五年前冬天饿没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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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：“现在好了，我和我儿在这工地上都有了活计，昨日还领到了30亩永业田，还有媒人定了明天给我儿说媳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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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汉我啊，没想到这辈子日子还可以这样过！这一切啊，都是托了镇北王光，镇北王是好人啊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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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云霆默然，他很想问老汉对大梁就没有归属感吗？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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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又去了南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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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分到田地的农户还在田间地头，一个大爷举着刚拿到的地契，对天磕了三个响头，哭得像个孩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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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地……真归他了？”郭云霆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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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归了。”张震威点头，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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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按新律，每人四亩，不可买卖。种出的粮食，交完一百斤赋税，剩下的全是自家口粮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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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百斤……”郭云霆喃喃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