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定的风是真硬,裹着沙尘往领口里钻,刮在脸上跟那粗砂纸打磨似的,生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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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雨柱领着雨水,按照街道办王大姐给的那个皱皱巴巴的地址,一路打听,总算是站到了国营第二纺织厂的大门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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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厂子是真气派,红砖围墙一眼望不到头,大烟囱里冒出的黑烟直冲云霄,机器轰鸣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“况且况且”的动静,透着股子工业大城的威严劲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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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门口,俩持枪的保卫科干事把脸一板,眼神跟防贼似的,手里的长枪往身前一横,枪托那一磕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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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干什么的?没看见牌子吗?工厂重地,闲杂人等离远点!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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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年头,国营大厂的门禁比以前的衙门还严,稍微靠近点都能把你当敌特审半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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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雨柱也不恼,嘴角挂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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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那股子从四九城胡同里带出来的混不吝劲儿收敛得干干净净,整了整衣领,慢条斯理地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那个烫金皮的工作证,双手递了过去,动作稳当得像是个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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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同志,辛苦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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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是北京红星轧钢厂食堂的何雨柱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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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特意把“北京”和“红星”咬得很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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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次来保定出差,顺道奉命来咱们二纺厂交流一下后厨的大锅菜管理经验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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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是我的证件和介绍信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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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干事狐疑地接过证件,先是漫不经心地翻开,等看清上面那枚鲜红的钢印,脸色当时就变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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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政级别那栏赫然写着:副科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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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看那钢印,红星轧钢厂,那可是部属的大单位,那是给国家炼钢的地方!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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跟他们这地方上的纺织厂比,那得高出半个格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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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关键的是,京官到了地方,自古就是“见官大一级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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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哎哟,原来是京城来的何主任!失敬失敬!您看我这眼拙的!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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干事立马立正,啪地敬了个礼,双手把证件恭恭敬敬地递了回来,脸上的横肉都笑开了花,腰杆子都不自觉地弯了几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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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您看这事儿闹的,也没个电话提前通知一声,我们也好列队欢迎啊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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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食堂就在厂区西北角,那个冒着白汽的大烟囱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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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要不我带您过去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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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用麻烦,为人民服务嘛,不讲究那些排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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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得嘞,谢您指路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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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雨柱收好证件,脸上挂着那副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官场笑,领着雨水大摇大摆进了厂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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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离了保卫科的视线,雨水的步子就明显慢了下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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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手心里全是冷汗,死死攥着何雨柱的衣袖,指节都发白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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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哥……我怕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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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怕什么?他是吃人的老虎还是这厂里的阎王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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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雨柱反手握住妹子的手,掌心热乎,透着股力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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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哥在,天塌不下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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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咱们今儿是站着进来的,没人能让咱们跪着出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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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往西北角走,空气里的味道越熟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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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混合着劣质煤烟、发面馒头的碱味儿,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、却极其勾人的葱油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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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雨柱鼻翼耸动了两下,脚步猛地顿了顿,眼神变得复杂起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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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怎么了哥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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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老东西,手艺是一点没落下,甚至还精进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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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雨柱冷哼一声,眼底闪过一丝阴霾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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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闻闻这爆锅的葱油味,火候正好,多一分焦,少一分生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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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还是咱们谭家菜打底子改的大锅菜路数,用小火把葱白煸透了提香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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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在咱们院里装孙子不露手艺,天天喊着累,跑到这儿给别人做饭,倒是卖力气得很!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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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水不懂厨艺,但她闻到了那股子刻在童年记忆里的味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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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小时候过年才能闻到的香味,眼圈瞬间就红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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食堂就在眼前,巨大的红砖大瓦房,窗户上糊着报纸,只有几个排气扇呼呼转着,往外吐着油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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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雨柱没走正门,那是给几千号工人打饭的地方,人多眼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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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熟门熟路地绕到了后厨,那是后厨的出菜口和备料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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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油垢,像是蒙了一层黄色的纱,里面热气腾腾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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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雨柱凑过去,用手指在那油垢上狠狠抹了一把,擦出一块干净点的缝隙,眯着眼往里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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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瞧,心里的火苗子“腾”地一下就窜上了天灵盖,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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偌大的后厨里,几十号人忙得热火朝天,切菜的、洗碗的、拉风箱的,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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唯独正中间的一口大铁锅前,站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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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地中海的发型,那宽厚的肩膀,还有颠勺时那一耸一耸的背影,化成灰何雨柱都认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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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大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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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让何雨柱冒火的不是看见他,而是他在干的事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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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并非饭点高峰,何大清手里没拿着大勺炒菜,反而端着个精致的小瓷碗——那显然不是食堂公用的糙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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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正拿着筷子夹起一块红彤彤、冒着油光的红烧肉,那肉块在灯泡下颤巍巍的,看着就软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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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大清吹了又吹,像是怕烫着什么宝贝似的,小心翼翼地递到旁边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后生嘴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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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后生穿着帮厨的白褂子,却一点油星都没沾,长得细皮嫩肉,一脸的不耐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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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张嘴把肉吞了,连嚼都懒得嚼两下,还嫌弃地皱眉嘟囔了一句: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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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点咸了,我不爱吃肥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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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完,那后生就自顾自地转过身去摆弄收音机,连看都没看何大清一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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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大清也不恼,反而乐呵呵地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,追上去给那后生擦了擦嘴角的油渍,那眼神里的慈爱和讨好,哪怕隔着脏玻璃,都能溢出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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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种何雨柱和何雨水从未见过的、卑微到了尘埃里的父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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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爸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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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水就在何雨柱身后,透过那条缝隙,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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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声“爸”喊得支离破碎,像是被人从喉咙里硬生生带血扯出来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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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想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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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许是父亲满脸愧疚地下跪,或许是痛哭流涕地忏悔,哪怕是他冷漠地驱赶,她都想到了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