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废物！我看你脑子是让前门楼子的驴给踢了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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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太太指着他的鼻子，压着嗓子，犹如破风箱般破口大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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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弄死他？拿什么弄！你以为现在还是满清剪辫子那时候？还是刮民党当街抓壮丁的年月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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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如今是新社会！满大街都是公安！你雇凶杀人，那是直接吃枪子儿的买卖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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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自已活腻歪了想作死，别拉着我老太婆给你这头蠢猪垫背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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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中海梗着脖子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一双眼熬得通红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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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就算了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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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这只手白废了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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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您给的四根金条白瞎了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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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这辈子的脸面全踩在泥里了，这口气我咽不下去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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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宁可死了也咽不下去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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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咽不下去也得给我咽！打碎了牙和着血往下咽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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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太太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指头狠狠戳着他的脑门，戳得他直往后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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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这猪脑子还没看明白现在的局势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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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何大清那是个好惹的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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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人家一巴掌就能扇掉你这残废半条命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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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再说那个傻柱，人家现在是什么身份？轧钢厂一食堂的副主任！手眼通天，捏着几千人的饭碗，连厂里的大领导都得端杯酒敬着他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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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拿什么跟人家碰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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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拿你这只废手，还是拿你兜里那比寡妇脸还干净的布片儿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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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太太一口气说了这么多，大口喘着粗气，可那眼睛里却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、刀子一样的精光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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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中海啊，这人呐，第一要紧的是得认命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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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现在就是落了架的凤凰，不，你现在连只瘟鸡都不如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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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强出头，那是给自已早点找棺材瓤子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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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中海像个被戳破了、撒干净了气的破皮球，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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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死死捂着断臂，把头埋在膝盖里低声抽泣。悲凉、绝望、窝囊，连个反抗的屁都放不出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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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嚎什么丧！只要这口气没断，就还没到死绝的地步呢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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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太太嫌弃地敲了敲炕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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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把眼泪擦了！把心窝子放平了，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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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手是废了，拿不起矬子，干不了高级钳工的精细活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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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你这八级工的名头，那可是当年厂里白纸黑字上了国家档案的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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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在红星轧钢厂摸爬滚打大半辈子，没有功劳你也有苦劳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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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现在这风气，厂领导敢直接把你个老工人扫地出门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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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们就不怕别的工人戳断他们的脊梁骨说他们卸磨杀驴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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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太太身子往前探了探，凑近了些，语气里透着老狐狸般深不见底的算计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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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听我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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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过完年，厂里一上班，你马上拿着医院开的条子，把自已弄得越惨越好，直接去找杨厂长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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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哭穷，卖惨，表忠心，把你那头‘老黄牛’的做派全亮出来，让全厂人都看见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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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求他们看在旧情上给你调个岗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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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看大门、管仓库、哪怕是去车间摇大扇子扫厕所，什么活儿低贱就接什么活儿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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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重点根本不是干什么，是必须保住你厂里正式工的编制，保住你的基本工资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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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中海愣住了，缓缓抬起满是泪痕的脸，眼神有些发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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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长点脑子吧，别成天光想着打打杀杀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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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太太冷哼一声，扯出一抹残忍的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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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只要你每个月还能从财务科领出个五六十块钱的工资，只要你兜里还有粮票，在这四合院里你就不算垫底的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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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看看贾东旭那个瘪犊子，累死累活一个月才二十七块五，他家五张嘴、天天像饿狼一样等着吃饭呢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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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只要你手里死死捏着钱票，这干儿子他就得乖乖认下，秦淮茹那个贱皮子就得天天来给你洗衣做饭端屎端尿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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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那养老的大计，这根弦就还没断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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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中海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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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！对！票子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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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要还能搂到钱，只要自已还有油水可榨，贾家那帮见钱眼开、没骨头的东西，就还得冲他易中海摇尾巴当狗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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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等你稳住了脚跟，把这残躯养好，把名声慢慢洗回来，咱再慢慢琢磨怎么翻身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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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报仇的事儿不急于一时，日子长着呢，只要咱们能活得比何家久，熬也能熬死他何大清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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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太太说罢，身子往后一靠，拽过那床破棉被盖在腿上，闭上了眼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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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懂了吗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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懂了。真他妈懂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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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中海长长吐出一口在胸腔里憋了半宿、几乎要把他憋疯的浊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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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用完好的左手撑着冰冷刺骨的地面，一晃一晃、艰难地站起身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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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那一刻，他眼里的那些不甘、癫狂和怨毒全都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副死水般的麻木与隐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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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到炕头，像个木偶一样，规规矩矩地冲着老太太深深鞠了一躬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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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太太，我记在骨头缝里了。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没柴烧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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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这天起，四合院里那个逢人便端着大家长辈的架子、满嘴仁义道德、喜欢开全院大会的一大爷，算是彻底咽了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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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中海把自已变成了一只彻头彻尾的老鸵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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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天，他死死缩在后院这间透风的破屋子里，连门槛都不迈出半步，不管前院中院多热闹，谁来敲门他都装死狗；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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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，若是起夜去茅厕碰见何家兄妹或者何大清，他连头都不敢抬一下，身子紧紧贴着墙根溜边走，甚至连大气儿都不敢喘，生怕惹人注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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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个禽兽遍地走的杂院里，他硬生生把自已活成了一抹谁也看不见、谁也不在乎的透明影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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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就好像一条在寒冬腊月里、藏在阴沟死角里的老毒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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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死捂着兜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火种，一边在暗无天日的泥泞里默默舔舐着发脓发臭的伤口，一边在最黑的夜里，瞪着阴毒的眼睛，死死盯着何家的窗户，等着那遥遥无期的、能一击毙命的机会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