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掰着指头算了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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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兜里能剩十块钱，就顶天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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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刚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，点了点头，这些他大体知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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厂里谁拿多少工资，保卫科的台账里都有备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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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家什么情况呢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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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雨柱接着往下说，语气像在跟老邻居拉家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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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上头一个老娘贾张氏，中间一个媳妇秦淮茹，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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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口人，全是乡下户口，没有城市定量粮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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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全指着贾东旭一个人的工资和粮本过日子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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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伸出一根指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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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个人的定量，喂四张嘴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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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按理说，这日子得紧巴到什么份上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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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清水棒子面粥都得限量分着喝吧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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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雨柱说到这儿，有意停了一下，像是在斟酌措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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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低头看了看缸子里浮起来的茶叶梗，脸上的表情从关心过渡到了困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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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您猜怎么着......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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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抬起眼皮看着赵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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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最近这小半个月，他们家隔三差五就飘出炖大肥肉的味儿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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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种五花肉入锅的油香味，我是干厨行的，闭着眼都闻得出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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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搁在咱们厂食堂，那至少是三四斤带皮五花才炖得出来的分量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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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刚的手指头停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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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敲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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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还有......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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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雨柱像是打开了闸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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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有天清早起来倒夜壶，正好看见贾东旭从胡同口往院里走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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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手里拎着一条整的、长长的五花肉，至少两三斤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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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另一只手还提着个面口袋，看那鼓度和下坠的劲儿，得有五斤白面打底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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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完就摆了摆手，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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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儿，但是又想不出是什么原因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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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也许是人家有亲戚在乡下，特意进城接济的；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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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也许是跟哪个工友借的钱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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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咱也不知道人家的私事儿，不好瞎猜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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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以，我也拿不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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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刚手里的搪瓷杯子举在半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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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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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脑子里，何雨柱刚才说的那些词正在自动排列组合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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扫厕所，扣奖金，到手不超过十块，四口人一份定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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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三差五，大炖肥肉，整条五花，五斤白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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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几组数据前后一对撞，中间那个巨大的窟窿，简直像黑洞一样扎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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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桌上翻扣过去的那份《一车间废料库季度盘点异常记录》中明确的记载，二十二斤高品质紫铜不翼而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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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东旭那小子一个月才挣那么点儿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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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刚压着嗓子问了一句，语气听着随意，像在说别人家的闲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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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不是嘛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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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雨柱耸了耸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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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媳妇也没工作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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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没在外头做临时工什么的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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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没有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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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秦淮茹是纯家庭妇女，天天在院子里洗衣服带孩子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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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全家的进项，就贾东旭一个人那份饭碗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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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刚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往下追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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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，手很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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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何雨柱注意到，他握杯子的五根指头，比刚才收紧了那么一丁点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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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丁点儿，就够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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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雨柱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又补了一嘴，像是实在拦不住嘴似的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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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对了，还有件事儿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提，说出来您别笑话我神经过敏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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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说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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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前一阵子贾东旭还在车间上夜班那会儿，有两三回吧……清早下夜班回来的时候，精神头好得不正常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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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您知道上完大夜班什么状态，眼窝子发青，走路打晃，恨不得躺地上就能睡着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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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他那几回，天刚擦亮就回来了，走路都带风，嘴里还哼着小曲儿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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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回家当天就开始大手大脚地买东西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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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雨柱压低了声音，往赵刚那边凑了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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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上干净的胰子味和茶水的苦香混在一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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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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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声音又降了半度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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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隔着我们中院的院墙，听见外边窸窸窣窣的，好像有个人在搬什么东西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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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动静闷闷的，不是木头也不是布，是那种沉甸甸的金属撞地的声响，分量不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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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当时还纳闷呢……大半夜的，谁搬东西不打个手电、不出点声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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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完，何雨柱立马往后靠回椅背上，笑着摇了摇头，甚至举起两只手做了个“投降”的手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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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八成是我多心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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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半夜耳朵不准，风声都能听成鬼叫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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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刚盯着他看了整整两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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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笑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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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这人就是心善，替谁都操心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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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字的评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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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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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这两个字的时候，赵刚的语气很平很淡，像是在夸一个爱管闲事的好街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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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端缸子的那只右手，手背上的青筋已经微微浮了起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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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雨柱心里跟装了秤砣一样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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鱼，已经咬钩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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剩下的事，轮不到他操心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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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刚是什么人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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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业军人出身、干了七年保卫科长、拔过两个私藏枪支的窝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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给他这么一根线头，他要是不顺着往下扯到底，那他这科长的帽子就白戴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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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雨柱像是完成了今天的“串门任务”，语气利落地一转，开始聊食堂采购的正经事儿，问赵刚保卫科值班弟兄是爱吃手擀面还是刀削面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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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刚跟着他的话头走了几个来回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，嘴上聊着面条，脑子明显已经飞到了别的地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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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雨柱看在眼里，适时起身告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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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拍了拍赵刚的肩膀，那动作自然得像老朋友道别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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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赵科长辛苦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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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改天请您来小灶搓一顿，我亲自掌勺，弄两个拿手的硬菜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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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好好，一定一定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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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刚站起来笑着把人送到门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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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雨柱的脚步声在水泥楼道里渐行渐远，皮鞋底磕着台阶，“嗒、嗒、嗒”，不紧不慢，节奏稳得像敲木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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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，消失在楼梯口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