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札是在寅时三刻醒来的。姑苏台下的更鼓刚刚敲过,声音穿过夜色,在空旷的宫室里回荡。他睁开眼睛,枕边的那卷竹简还摊开着——《诗·小雅》中的那一页,被夜风翻动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他梦见了父亲。寿梦的面容在梦中格外清晰,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望着他,不说话,只是望着。季札想喊一声“父王”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然后父亲转身,沿着一条他从没走过的路向前走去。那条路的两旁开着白色的花,花瓣在风中飘落,像雪,又像碎玉。他想追上去,但脚步沉重。低头一看,脚下是沼泽,泥水没过脚踝,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。他抬头,父亲已经走远了,消失在白光中。
然后他看到了那两个人。一男一女,很年轻,比他见过的任何年轻人都年轻。他们的面容像是在发光——不是佛光,不是神光,而是一种很温润的、像玉石在阳光下透出的那种光。他们站在姑苏山顶上,男的穿一件奇怪的白色短衣,女的穿一条蓝色的裙子,风把他们的头发吹起来,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。
“公子。”那个男的开口了,声音清亮,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,“姑苏城,将会成为天下最了不起的城。”
季札想问他们是谁,但梦已经醒了。他披衣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姑苏台的庭院,几株松柏在月色下投下浓重的影子。远处,新都的建设工地一片寂静,只有守夜人的火把在黑暗中跳动。
“来人。”侍从应声而入。“去告诉大王,我今日要出城。”“公子去哪里?”“姑苏山。”季札说,“我梦见了两个人,我要去找他们。”
骑马的少年叫子期,是季札的贴身侍从。他快马加鞭赶到姑苏山下的那片台地时,天刚蒙蒙亮。伯余正在河边收鱼篓,听到季札公子的侍从来了,手一抖,差点把鱼篓掉进水里。
“公子要来?”伯余的声音发颤。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乡里的里正,季札公子——那是大王的亲弟弟,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。
“不是要来,是已经在路上了。”子期说,“公子昨晚做了个梦,梦到姑苏山上有两位天人降临,非要来找。你们这儿……有没有来过什么奇怪的人?”
伯余张了张嘴,正要说话,就看到阿苏和阿州从棚屋里走了出来。子期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那两个人和公子描述的一模一样——年轻得不像是人间的年纪,男的身材颀长,面容清秀,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稳;女的比男的略矮半分,眉眼之间有一种让人看了就心里舒服的温柔。他们都穿着麻布衣——是伯余嫂连夜改的——但即便穿着最普通的麻布,也掩不住那种与众不同的气质。
“就是他们!”子期几乎是从马背上跳下来的,“你们是什么人?从哪里来?”
阿苏走上前,拱手行礼。他的行礼姿势是经过工作流调取的——春秋时期的揖礼,双手交叠,俯身三十度,不卑不亢。“在下阿苏,这是家姐阿州。我们从……很远的地方来。”
“多远?”
“远到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。”阿苏微微一笑,“但请放心,我们没有恶意。我们听闻季札公子是当世贤人,正想求见。”
子期绕着阿苏和阿州转了一圈,目光审视。他从小在宫中长大,见过各国使节、四方宾客,但从没见过这样气质的人——说他们是贵族吧,穿着麻布衣;说他们是平民吧,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,连吴国的大夫都比不上。“公子马上就到。”子期最终说,“你们在这儿等着。”
季札来得比预想的快。他没有乘车,而是骑马,身后只跟着两个侍从。他穿着一件青色的深衣,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革带,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。从外表看,他更像一个学者而不是一个王子——面容清癯,眼神温和,但温和中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力量。
阿苏在工作流中快速调出了季札的生平数据:吴王寿梦第四子,生于公元前591年,此时十六岁。自幼好学,精通诗书礼乐,曾遍访中原诸侯,观乐论政,天下诸侯大夫皆敬之。寿梦欲立他为王,坚辞不受,让位于长兄诸樊。诸樊继位后,仍欲让国于季札,季札辞谢,退居臣位。三让王位。后世儒家后来评价说:“延陵季子,其天民也。”意思是,他是天底下最接近完美的人。
而此刻,这个“天底下最接近完美的人”,正站在阿苏和阿州面前,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