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，谢征忽然醒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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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自然醒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把他从睡梦中拽出来的——像是野兽的本能，在危险来临之前骤然绷紧的神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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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睁着眼，盯着黑暗中的房梁，一动不动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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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有声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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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风声，是脚步声。很多脚步声，杂乱的，急促的，从巷子口往这边涌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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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征猛地坐起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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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抓起放在枕边的剑，赤着脚冲出柴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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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已经乱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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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光从巷子口那边映过来，把半边天都染成暗红色。喊叫声、砸门声、女人的尖叫声混成一片，越来越近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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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黑风寨的人来啦！快跑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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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山贼！山贼下山了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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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救命！救命——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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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征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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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转身就往屋里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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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屋的门已经开了，樊长玉披着衣裳冲出来，手里提着那把厚背砍刀。她头发散着，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懵，但眼神已经清醒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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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言征！宁娘呢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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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在里屋。”谢征说，“你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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樊长玉没等他说完，已经冲进里屋，把吓醒的宁娘一把抱起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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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宁娘，别怕。”她把宁娘塞进谢征怀里，“带她躲地窖里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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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征愣了一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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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干什么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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樊长玉没回答，提着刀就往外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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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征一把攥住她的手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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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樊长玉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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樊长玉回头看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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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光映在她脸上，把她的眼睛照得亮得出奇。那里面没有恐惧，只有一股子狠劲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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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松手。”她说，“他们冲肉铺来了，我得出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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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征攥着她的手腕，指节都发白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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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伤还没好利索。”他说，“我去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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樊长玉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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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去？”她上下打量他一眼，“你站都站不稳，去送死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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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征没说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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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知道她说得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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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伤还没好，上次伤口崩裂差点要了他的命。这会儿冲出去，别说护她，自已都是累赘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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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让他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出去……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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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言征。”樊长玉的声音忽然软下来，“你听我说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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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征看着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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樊长玉伸手，轻轻掰开他攥着自已手腕的手指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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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带宁娘躲地窖里去。”她说，“把门关好，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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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你呢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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樊长玉笑了，笑得眉眼弯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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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？”她把刀在手里转了个圈，“我砍他们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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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转身就往外冲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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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征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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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传来她的一声大喝：“来啊！姑奶奶在这儿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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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着是刀剑相击的声音，惨叫声，咒骂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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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征抱着宁娘，站在里屋门口，浑身僵得像石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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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姐夫……”宁娘的声音小小的，带着哭腔，“我姐她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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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征深吸一口气，抱着宁娘往后院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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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得很快，每一步都扯动伤口，疼得他额头上直冒冷汗。但他不敢停，他得把宁娘藏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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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窖的木板掀开，他把宁娘放下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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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娘拉着他的手不放：“姐夫，你也下来！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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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征摇摇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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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在这儿待着。”他说，“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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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娘眼眶红了：“可是我姐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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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去帮她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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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娘愣住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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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征把木板盖上，又把柴火堆回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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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转身往前院走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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伤口崩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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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能感觉到血从肩上的伤口渗出来，顺着胳膊往下淌。可他顾不上，他得去她身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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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院的喊杀声越来越响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