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长玉追了整整一天。</p>
</p>
从青禾县北门出发，沿着官道一路往北，跑过了三个村子，两条河，一片荒废的乱葬岗。脚底磨出了水泡，嗓子渴得冒烟，腿像灌了铅似的沉。</p>
</p>
可她没停。</p>
</p>
每跑几步，她就想起他那封信上的六个字——“入赘之事作罢，勿念”。</p>
</p>
勿念？</p>
</p>
她偏要念。</p>
</p>
念得他耳朵发烧，念得他睡不着觉，念得他跑再远也得回来。</p>
</p>
太阳偏西的时候，她终于看见了驿站。</p>
</p>
那是一座孤零零的院子，坐落在官道旁边，门口挂着褪色的幌子，拴马桩上系着几匹马。院墙用黄土夯成，年头久了，裂了几道缝。</p>
</p>
樊长玉喘着气，扶着膝盖，盯着那个院子。</p>
</p>
他会在里头吗？</p>
</p>
她深吸一口气，走过去。</p>
</p>
刚走到门口，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喧哗。</p>
</p>
“都站好！都站好！按名单点名，叫到的站出来！”</p>
</p>
“官爷，我是过路的，不是本地人啊！”</p>
</p>
“过路的也得查！征兵令是朝廷下的，适龄男丁一个都不能漏！”</p>
</p>
樊长玉脚步一顿。</p>
</p>
征兵令？</p>
</p>
她探头往里一看，愣住了。</p>
</p>
院子里站着几十号人，有挑担的货郎，有赶路的商贩，有扛着锄头的庄稼汉。几个穿着皂衣的官差拿着名册，正在挨个点名。</p>
</p>
人群边上，有一个人格外显眼。</p>
</p>
谢征。</p>
</p>
他站在墙根下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手里还提着那个破包袱。一个官差正拿着名册问他话，他低着头，不知道在说什么。</p>
</p>
樊长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</p>
</p>
她刚想冲进去，忽然听见那个官差提高了嗓门：</p>
</p>
“言征？崇州人？二十岁？行，就是你了！适龄男丁，从军去吧！”</p>
</p>
樊长玉愣住了。</p>
</p>
从军？</p>
</p>
他要去从军？</p>
</p>
她还没反应过来，就看见谢征抬起头，往门口这边看了一眼。</p>
</p>
两人的目光撞上了。</p>
</p>
谢征的瞳孔微微放大，整个人僵在原地。</p>
</p>
樊长玉站在门口，披头散发，满脸尘土，衣裳跑得皱巴巴的，脚上那双鞋都快磨破了。她手里还提着那把厚背砍刀，刀身上沾着泥，刀柄被她攥得发白。</p>
</p>
她就那么看着他，眼眶红红的，却硬撑着没掉眼泪。</p>
</p>
谢征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</p>
</p>
“哎，你！”官差看见樊长玉，喊了一声，“干什么的？”</p>
</p>
樊长玉没理他，一步一步走进院子，走到谢征面前。</p>
</p>
两人面对面站着。</p>
</p>
距离不到三尺。</p>
</p>
谢征看着她，看着她凌乱的头发，看着她发红的眼眶，看着她手里那把刀。</p>
</p>
他忽然想起那天她背着他从巷子里回来，一边走一边骂“让你跑”。</p>
</p>
想起她对着那几个杀手，刀剁得“笃笃”响，眼神比刀还利。</p>
</p>
想起她说“你是我家人”，说“不赶你走”，说“我也喜欢你”。</p>
</p>
他喉咙发紧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</p>
</p>
樊长玉盯着他，看了三息。</p>
</p>
然后她开口，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已：</p>
</p>
“跑啊，怎么不跑了？”</p>
</p>
谢征沉默着。</p>
</p>
樊长玉伸手，一把攥住他的手腕。</p>
</p>
那力气大得惊人，像是怕他再跑似的。</p>
</p>
“你欠我五两银子，”她说，“还没还呢。”</p>
</p>
谢征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已的手。</p>
</p>
手背上青筋暴起，指节发白，微微颤抖。</p>
</p>
他忽然笑了。</p>
</p>
是真笑，笑得眼睛都弯了，笑得眼眶慢慢红了。</p>
</p>
“记得。”他说，“五两银子。”</p>
</p>
官差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，走过来，上下打量樊长玉。</p>
</p>
“你谁啊？他什么人？”</p>
</p>
樊长玉转过头，对上那官差的目光。</p>
</p>
那眼神冷得跟刀子似的，却硬得不容置疑。</p>
</p>
“他是我男人。”</p>
</p>
官差愣住了。</p>
</p>
谢征也愣住了。</p>
</p>
樊长玉攥着他的手腕，一字一句地说：</p>
</p>
“入赘的。我家的。欠我五两银子。”</p>
</p>
官差看看她，又看看谢征，忽然笑了。</p>
</p>
“哟，这还追上门来了？”他冲谢征挤挤眼，“小子，你媳妇挺厉害啊。”</p>
</p>
谢征没理他，只是看着樊长玉。</p>
</p>
樊长玉也没理他，只是看着谢征。</p>
</p>
两人就那么对视着，谁也没说话。</p>
</p>
官差等得不耐烦了，咳了一声。</p>
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