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在驿站门口整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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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已经大亮了，太阳从东边升起来，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。几十号人挤在门口，有的背着包袱，有的扛着锄头，有的空着两手，脸上表情各异——有人哭丧着脸，有人强装镇定，有人已经红了眼眶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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樊长玉站在队伍里，看着前面的谢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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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在第一排，背对着她，身板挺得笔直。那身旧军服穿在他身上，比旁人好看得多——袖子不长不短，肩膀刚刚好，连腰带系的位置都比别人顺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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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忽然想起他刚来的时候，浑身是血躺在山崖底下，她背着他下山，心说这趟亏大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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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候她哪能想到，会有今天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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官差在前面喊话，说什么“保家卫国”“建功立业”“光宗耀祖”之类的话。樊长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，就盯着谢征的背影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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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着看着，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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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一个布包，不大，鼓鼓囊囊的，用粗布裹了好几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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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挤开人群，走到谢征身边，把布包往他手里一塞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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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征愣住了，低头看着那个布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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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什么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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樊长玉没看他，盯着前面的官差，嘴唇动了动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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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攒的银子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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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征打开布包，看了一眼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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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头是几块碎银子，还有一些铜钱，零零碎碎的，加起来少说有二两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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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抬起头，看着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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樊长玉还是没看他，但耳朵红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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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拿着。”她说，“战场上用得上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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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征盯着她的侧脸，看了很久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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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他忽然笑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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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布包塞回她手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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樊长玉这才转过头，瞪他：“干什么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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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征摇摇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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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留着。”他说，“我不用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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樊长玉急了，又把布包往他怀里塞：“你拿着！万一受伤了，需要买药呢？万一饿了，需要买吃的呢？万一——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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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征握住她的手，打断她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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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樊长玉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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樊长玉愣住了，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已的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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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征盯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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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别死在战场上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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樊长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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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征继续说：“等我回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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樊长玉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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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征看着她那副模样，忽然笑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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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她的脸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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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动作很轻，轻得像怕弄疼她。粗糙的指腹划过她的脸颊，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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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男人，”他说，“没那么容易死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