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部尚书的身子猛地往后一仰,似被人狠狠推了一把,险些栽倒在地。他慌忙伸手撑住地面,双手抖得厉害,整个人如筛糠般不停颤抖,牙齿咯咯作响,像是得了急病打摆子,脸上写满了惊恐与慌乱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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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胡说!”他终于嘶吼出声,声音尖得几乎破音,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,“你血口喷人!我没有!我根本没有做过这种事!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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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猛全然不理会他的狡辩,再度转向皇帝,重重磕了一个头,语气坚定如铁:“皇上,罪臣所言,句句属实,愿以性命相担。那封伪证,是周荣亲手伪造,所用之纸,是兵部衙门特制的澄心堂纸,所用之墨,是御赐的松烟墨——这两样东西,唯有兵部大堂才有,寻常官员根本无从获取。皇上可即刻派人核查,当年从谢家搜出的那封所谓‘通敌信’,若所用纸张是澄心堂纸、墨是松烟墨,便是兵部之人伪造;若有半分不符,罪臣甘愿凌迟处死,以正视听!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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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句话如同一颗惊雷,在朝堂之上轰然炸响,彻底打破了死寂。文官们纷纷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,似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,乱作一团;武官们个个按捺不住,有人往前迈了半步,又强行克制着退了回去,有人手按腰间刀柄,指节泛白,眼底满是怒火与不平。王仲和站在文官队列之中,双手抱持朝笏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难察觉的笑意,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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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猛地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兵部尚书,脸色铁青如铁,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,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倦意的眼眸,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,似要将眼前的人焚烧殆尽。“周荣,你还有什么话要说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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兵部尚书彻底瘫倒在地,像一滩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烂肉,毫无生气。他的嘴依旧张着,喉咙里的“咯咯”声越来越弱,越来越细,最终只剩下蚊子般的嗡嗡声,几乎听不见。他的眼睛开始翻白,身子一软,直直向后倒去,后脑勺重重磕在金砖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,瞬间没了动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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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堂之上一片哗然,混乱不堪。有人慌忙冲上前去搀扶,有人高声呼喊太医,还有人站在原地,满脸震惊,不知所措。李德全轻步上前,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兵部尚书的鼻息,又摸了摸他的脉搏,随后站起身,躬身对皇帝摇了摇头,低声回禀:“皇上,周大人……晕过去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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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凝视着地上那堆瘫软的官袍,沉默了许久,殿内的混乱声渐渐平息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,大气不敢喘。片刻后,他转过身,缓步走回龙椅坐下,拿起那本泛黄的簿子,又细细翻了一遍,才缓缓放下,语气威严,掷地有声:“传朕旨意,兵部尚书周荣,革去所有官职,打入天牢,收监候审!谢家旧案,交由三法司会审,限十日内查清所有真相,不得有半分疏漏,违者以欺君之罪论处!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,“谢崇忠心耿耿,蒙冤十年,追复原职,谥号‘忠毅’;谢家军旧部,一概赦免,归还被抄家产,恢复名誉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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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猛跪在地上,积压了十年的委屈与悲愤瞬间爆发,眼泪再也忍不住,顺着脸颊滚落,砸在金砖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他重重磕了一个头,额头撞在金砖上,“咚”的一声,磕破了皮,鲜血顺着额头淌下,顺着鼻梁滑落,滴在金砖上,红得刺目,触目惊心。他没有去擦,又重重磕了一个,再磕一个,一连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的血越流越多,却依旧神情郑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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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谢皇上……谢皇上为谢将军洗清冤屈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却字字泣血,穿透了殿内的寂静,每一位朝臣都听得清清楚楚,心中皆有触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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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征站在殿外,隔着那道高高的朱红门槛,将殿内的一切听得一清二楚。他听见了皇帝下令革去周荣官职,听见了皇帝追复谢崇原职、赦免谢家军旧部,听见了张猛泣血的叩谢。他的双腿忽然一软,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,连忙扶住旁边的殿柱,才勉强站稳。他伸手按在胸口,隔着衣料,还能摸到那摞藏在怀中的纸留下的浅浅印痕——那是他十年间小心翼翼珍藏的、证明父亲清白的蛛丝马迹,如今,那些印痕虽浅,却早已刻进了他的骨血里。爹,你听见了吗?周荣被抓了,你的冤屈洗清了,谢家平反了,你等了十年的公道,终于来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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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靠着殿柱,眼泪无声地滑落,顺着下巴,滴在衣襟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殿内的朝臣们纷纷散去,久到李德全走出殿门,看见他倚在柱旁的身影,微微一怔,走上前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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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谢将军,您还在这儿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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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征收回神,连忙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,语气平静了许多,却依旧带着一丝未散的哽咽:“李公公,皇上还有什么吩咐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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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德全轻轻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,语气温和:“没有吩咐了,将军回去吧,安心等三法司会审的结果便是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里多了几分同情与敬佩,“谢将军,其实……谢将军的事,皇上心里一直有数。只是当年庆阳王势大,党羽众多,皇上即便知晓谢将军蒙冤,也难以即刻出手,只能暗中隐忍,静待时机。如今,庆阳王倒台,周荣伏法,该还的,终究是还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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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征对着李德全深深抱了抱拳,以示谢意,随后转身走下殿阶。正午的阳光依旧刺眼,却不再像往日那般灼人,似蒙了一层薄薄的纱,柔和了许多。他走过长长的宫廊,穿过九道朱门,一步步走出宫门。马车依旧在宫门外等候,车夫靠在车边打盹,神色安详。他没有上车,而是沿着朱雀大街,缓缓往前走。街上依旧人声鼎沸,车水马龙,商铺林立,叫卖声、谈笑声不绝于耳,他走在人群之中,一身素衣,不起眼,无人认出他便是那个蒙冤十年、如今终于得以昭雪的谢家公子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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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过了望月楼,走过了东市,走过了当年樊长玉被带走时的那条街。他站在东市街口,目光落在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位前——摊主还是那个年轻妇人,正笑着招呼来往的客人,眉眼依旧温和。他站在原地,看了很久,久到眼眶再度泛红,才缓缓从怀里掏出一根光秃秃的糖老虎竹签,竹签上早已没了糖霜,只剩下一点黏糊糊的痕迹,那是十年前,宁娘塞给他的糖老虎,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珍藏着。他把竹签放进嘴里,轻轻唆了一口,淡淡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,那甜味很淡,却比世间任何珍馐美味都要甘甜,甜得让他鼻尖发酸,眼眶发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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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竹签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,转身往安全屋的方向走去。这一次,他的步子迈得很大,走得很快,快得像是有人在身后追赶,又像是在奔赴一场迟到了十年的救赎。他推开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,走进院子,午后的阳光洒满了整个庭院,亮堂堂的,温暖而耀眼。郑铁柱靠在门框上,手里的锤子杵在脚边,神色依旧沉稳;周远站在窗边,弓背依旧,却难掩眼底的期盼;陈狗子蹲在门槛边,短刀稳稳插在靴筒里,目光警惕地打量着院外,见他回来,才缓缓放松;李大憨站在院子中央,憨憨的脸上挂着淳朴的笑容,眼神里满是关切;孙大有坐在门槛上,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他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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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娘拄着拐杖,从西屋快步跑了出来,跑得有些急,拐杖在地上敲出“笃笃”的声响,她跑到谢征面前,停下脚步,仰着小脸,眼睛亮晶晶的,满是急切与期盼:“姐夫,皇上……皇上怎么说?爹的事,是不是有眉目了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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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征缓缓蹲下身,与宁娘平视,伸出手,轻轻擦掉她嘴角沾着的糕渣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眼底却藏着未散的泪光:“宁娘,皇上说,谢家的事,查清楚了。你爹是清白的,周荣被抓了,我们谢家,平反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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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娘瞬间愣住了,手里的桂花糕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碎成了几块。她没有去捡,也没有说话,下一秒,便扑进谢征怀里,把脸深深埋在他的胸口,放声大哭起来,哭声里满是委屈、喜悦与释然,浑身都在不停颤抖。谢征轻轻抱着她,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,目光缓缓扫过院子里的几个人,看着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那些影子紧紧挨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,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温暖与安稳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