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于次日正午送达。连绵阴雨彻底停歇，苍穹放晴，暖阳破云而出，将整座京城映照得一片通明。传旨的仍是那面皮净白皙的太监李德全，他立在安全屋院中，徐徐展开明黄绸绢，朗声宣诏。谢征跪于前排，樊长玉紧挨其旁，身后依次是郑铁柱、周远、陈狗子、李大憨、孙大有，宁娘跪在最末，小拐杖搁在一旁，小手撑地，膝盖抵着青石板，硌得钻心，却自始至终一声不吭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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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德全尖细悠长的嗓音在庭院间回荡：“奉天承运，皇帝诏曰：已故将军谢崇，忠勇可嘉，含冤十载，今沉冤昭雪，特追复原职，赐谥‘忠武’。其子谢征，承袭父爵，晋封武安侯，赐金甲一副、良马十匹、白银千两、绢帛百匹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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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征重重叩首，额头触在青石板上，顷刻泛红。他刚抬首，李德全已继续宣读：“青禾县民女樊长玉，女扮男装，从军报国，功勋卓著，忠勇可嘉，其情可悯，其行可彰。女扮男装之过，不予追究。特册封为忠义夫人，赐凤冠霞帔、白银五百两、绢帛五十匹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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樊长玉一时怔住，僵跪在地竟忘了叩拜。谢征轻推她手肘，她才猛然回神，俯身叩首，额头撞在石板上，一声闷响，比谢征方才叩得更沉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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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德全宣读完毕，将圣旨卷起递予谢征。他双手恭谨接过，明黄绸绢分量沉甸，直坠得手臂微沉。垂眸凝视绸面上绣织的金龙，金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，竟晃得他微微目眩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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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谢将军，恭喜。” 李德全满面笑意看向他，又转眸望向樊长玉，“忠义夫人，同喜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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樊长玉仍跪于原地未起，目光定定落在李德全白净的面庞上，凝着他唇角笑意，张了张嘴似要发问，喉间却像被什么堵得发紧。李德全瞧出她心绪，浅笑道：“皇上有言，樊姑娘虽有微瑕，然功大于过。斩敌旗、焚粮草、穷追随元青，此番功绩，朝廷尽数铭记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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樊长玉的泪水倏然滚落，她垂首将脸埋入掌心，肩头微微颤动，却强忍着未出一声。宁娘从后方膝行至她身侧，牵住她衣袖，轻声唤着姐姐。樊长玉抬眼，将她紧紧揽入怀中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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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德全离去后，庭院的静谧被郑铁柱一声惊雷般的喝彩打破。他将巨锤往地上一杵，砸出浅浅凹坑，震得身旁周远连忙侧身避让。陈狗子腾地从地上跃起，短刀在指间旋出一道弧光，险些脱手，被李大憨一把攥住。孙大有倚坐门槛，取下蒙住独眼的黑布揉了揉，又重新蒙上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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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征起身，捧着圣旨步入堂屋，轻轻置于案上。他退后两步，久久凝视着那方明黄绸绢，而后从怀中取出那封陈旧军报，并排放在一起。一封是父亲以命换来的血书，泛黄发软；一封是君王亲授的恩典，簇新发亮，两样物事静静相靠，对比分明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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樊长玉走进屋，立在他身侧，拔下发间木簪紧紧攥在手心，望着案上圣旨，盯着 “忠义夫人” 四字良久，忽然轻笑出声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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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忠义夫人，杀猪的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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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征亦笑，伸手将她揽入怀中，把脸埋在她肩头：“忠义夫人，很好听。”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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