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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从不出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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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只是一直蜷缩在那里,像一只受伤的、永远无法再站起来的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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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今天,他第二次的抬起了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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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着窗外那金色的阳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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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听着院子里那些孩子的笑声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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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不知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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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什么都不知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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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他知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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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听懂了那个陌生男人的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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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沈哥哥升官了,要去很远的地方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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升官?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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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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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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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知道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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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种直觉,一种只有经历过人世间最深苦难的人才会有的直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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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那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,看着他,沉默不语的时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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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那个陌生男人轻声说我会请最好的大夫来的时候,当那个陌生男人的眼睛里,有一瞬间的颤动的时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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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就知道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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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哥哥,不会再来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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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温润如玉的君子,那个蹲在他面前轻声说话的人,那个说要治好他、说要带他去看外面世界的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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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死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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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定是被人害死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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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念头,就像一把刀,狠狠地捅进他的胸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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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望的身体开始剧烈的颤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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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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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问为什么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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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冲出去,质问那些孩子,质问那个老妇人,质问这个该死的世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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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什么好人总是死?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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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什么他的沈哥哥被人杀了?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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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他喊不出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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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是个哑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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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被人贩子灌了哑药,灌了开水,早就喊不出来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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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,哪怕他现在内心再悲痛,再愤怒,他也只能张着嘴,发出一阵嘶哑的、破碎的声音——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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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呃啊啊……啊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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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声音,不像人,反倒像是野兽的哀嚎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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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涌出,顺着扭曲的疤痕,一滴滴的滑落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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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知道什么叫悲伤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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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知道,这世上唯一对他好的人,没有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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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此以后,他只能一个人蜷缩在这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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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此以后,再也没有人会蹲在他面前,轻声说话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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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此以后,再也没有人会记得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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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张着嘴,拼命地想喊,却只能发出那破碎的、如同野兽般的声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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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呃啊——啊——啊——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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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声音,一点点的传出来,带着无尽的悲伤,无尽的愤怒,无尽的无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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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妇人原本还很开心,一张满是褶皱的脸上,满是笑容,真心的为沈墨升官感到高兴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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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当听到沈望悲伤到极致,从未有过的哭声时,她愣住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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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秒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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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妇人看向高阳马车离去的方向,整个人浑身一颤,差点跌坐在地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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孩子们听到这声音,万分不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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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奶奶,他怎么了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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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石头怎么哭了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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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以往伤口再疼,都不会哭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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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今天,是伤口太疼了吗?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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孩子们不懂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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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只是听着那一声声的嘶吼,莫名地害怕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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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们不知道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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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蜷缩在黑暗中的孩子,是在用他唯一能发出的声音,为那个给他希望的人,送葬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