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正德还跪在洞口。
乾皇没再看他,转身上了銮驾。
回程的路上,唐长生骑马跟在銮驾后面。
赵子常凑上来,压着嗓子。
“殿下,黄家这三十万两,够赈灾了吧?”
唐长生没吭声。
三十万两听着多,水洲那个窟窿,堵不住。河堤三处溃口,良田淹了不知多少。
而且就算粮食筹够了,从京城运到水洲,一路上过多少只手?到了灾民嘴里还能剩几粒米?
次日早朝。
乾皇坐在龙椅上,往下扫了一圈。
今天的金銮殿格外安静。昨天北山那一出,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。黄家三十万两白银从山洞里抬出来的时候,半条街的百姓都看见了。
几个世家的家主站在队列里,腰杆子比昨天矮了三分。
“昨日之事,想必各位都听说了。”
“黄家的银子,朕替他数了数。三十万两。”
殿里没人敢接话。
“现在——”
“你们要捐多少银子和粮草?”
沉默。
死一般的沉默。
唐长生站在队尾,数着前面那些脑袋。一个个缩着脖子,跟鹌鹑似的。
昨天北山的事把他们吓着了,但还没吓透。怕是在等谁先开口,好跟着定个价。
吴启明第一个动了。
他从队列里走出来,撩袍子跪下。
“陛下,臣愿捐五万两,一千石粮。”
这个数一出来,左右两列的大臣脖子都转了过来。
五万两。不少了。但比起吴家的家底,九牛一毛都算不上。
吴启明这一跪,算是给在场所有人定了个底线——五万两,一千石。不多不少,刚好够表忠心,又不至于伤筋动骨。
果然,周元庆紧跟着出来了。
“臣亦愿捐五万两,一千石粮。”
后面哗啦啦又跪了七八个。
“我等均愿意。”
唐长生在后面看着,差点没笑出来。这帮人连数目都商量好了。昨晚肯定又聚了一回,提前对过口供。
“好。你们能捐,此事既往不咎。”
跪着的那几个松了口气,膝盖刚要离地。
“但。”
乾皇的声音压下来。
膝盖又落回去了。
“现在还有个问题。”
“这么多钱粮,怎么样才能送到灾民手里?”
“而不是被蛀虫贪掉呢?”
这句话落下去,前三排的官员里有七八个人的肩膀同时抖了一下。
幅度不大,但唐长生站在后面,看得一清二楚。
户部的那个抖了,工部的那个也抖了,连刑部那个平时板着脸的老头都缩了下脖子。
乾皇的视线从左扫到右,慢慢的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“众爱卿,都发抖做什么?”
没人应声。
“朕又没说你们。”
他顿了一拍。
“莫非你们是那蛀虫吗?”
“陛下,臣等不是!”
乾皇哼了一声,转过身,重新走回龙椅坐下。
“那众爱卿有何办法?”
殿里安静了。
十息。
二十息。
没人出列,没人开口。
赈灾的银粮从京城运出去,过一道手就少一成。等到了灾区,十成里能剩三成就算老天开眼。
这是几十年的老规矩了,谁都心知肚明,谁都不敢说破。
因为在场每一个人,要么是蛀虫本虫,要么跟蛀虫沾亲带故。
乾皇的脸一寸一寸地沉下去。
“父皇。”
声音从队尾传来。
唐长生从队列里走出来。
“儿臣有办法。”
“哦?什么办法?”
“粥里掺沙。”
唐长生说了四个字,停了。
殿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。
“一斤口粮,换三斤糠麸。掺上沙子,熬成粥。”
“这样,原本能救一个人的粮食,现在能救三个人。”
话音没落,左列冲出来一个人。
礼部尚书,吴启明。
“陛下!臣参九殿下!”
吴启明的脸涨得通红,手指戳着唐长生的方向。
“那糠麸是给畜生吃的!人怎么能吃?九殿下此言,置灾民于何地?置朝廷颜面于何地?”
唐长生转过头,看了吴启明一眼。
“吴大人。”
“灾民不算人了?”
吴启明的嘴张了张。
唐长生没给他接话的机会,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吴大人,你知道什么叫观音土吗?”
吴启明愣住了。
“什么……观音土?”
唐长生点了点头。嘴角没有任何笑意。
“你看看,你不知道。”
他转过身,面朝满殿文武。
“观音土,就是地里挖出来的白泥巴。灾民吃不上饭的时候,挖出来和着水吞下去。”
“吞下去能饱。”
“但拉不出来。”
“肚子一天比一天胀,胀到走不动路,胀到躺在地上动不了。”
“最后活活胀死。”
殿里没有声音了。
唐长生的视线扫过去,落在吴启明身上。
“吴大人,我再问你,你见过千里平原上,所有树木的树皮都被啃光的情形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