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别变成扶不起的烂泥(1 / 2)

乐乐彻底懵了。

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梢、下巴,不间断地往下滴,在积了薄灰的水泥台阶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。他感觉不到冷,也感觉不到湿。所有的知觉,好像都被那只捏着信封的右手吸走了——冰凉,僵硬,微微发抖。

他瞪着那个薄薄的白信封,眼珠子像生了锈,转不动。脑子里嗡嗡作响,像有台老旧的发动机在空转。

“清了?谁?刘婶,谁替我交的?这钱我肯定还!您告诉我……”他声音发干,语速快得有点语无伦次。

“是你女朋友。”刘婶的声音依旧平淡,在哗哗的雨声里却异常清晰,“她叫我把这个给你。”

女朋友。

三个字,像三颗冰冷的钉子,把乐乐生生钉在原地。

他杵在那儿,真成了一根被雷劈中、焦透了的木头桩子。冰凉的雨丝斜打在他脸上、手上,他一点感觉都没有。全身的血液,一会儿“轰”地全冲上头顶,烧得耳根发烫;一会儿又“唰”地退下去,冻成冰碴,扎得五脏六腑都生疼。心脏在腔子里玩命地撞,撞得胸口发闷,耳朵里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,和那无边无际、令人心慌的雨声。

信封是白色的,薄,脆,摸上去有点凉,边缘被刘婶捏得有了细微的褶皱。

上面就三个用黑色水笔写的字,工工整整,横平竖直:

乐乐收。

没写寄件人,没多一个字。

可这笔迹……

他像是被这三个字烫着了,手猛地一颤,信封险些脱手。他慌忙攥紧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眼睛死死钉在那三个字上,钉得眼眶发酸、发胀,视线开始模糊,直到那黑色的字迹在昏暗的光线里晕开,化成一滩颤抖的、看不清的墨团。

是苏晚。

那个在他一次次通宵鏖战虚拟世界、白天瘫在出租屋像条离水的鱼时,红着眼圈,把泡好的面放在他手边,小声求他“乐乐,吃点东西,别熬了”的苏晚;

那个在他头一回失业,蹲在路边啃冷馒头时,翻遍自己的钱包,把省下来的生活费硬塞进他口袋,然后自己默默啃了一星期馒头就咸菜的苏晚;

那个在他第二回丢了工作,还冲着她莫名其妙发火、把游戏手柄砸在她脚边之后,眼泪在眼眶里蓄满了,却强忍着没掉下来,只是看着他,一字一句,声音轻得发飘,说“乐乐,我受够了,咱俩就到这儿吧”,然后拖着那个小小的、磨破了角的行李箱,头也不回走进电梯的苏晚。

那个他以为,早把他从人生里彻底删除、格式化、丢进回收站并清空了的苏晚。

她怎么知道的?

她怎么还……?

一股混杂着震惊、荒谬、羞耻和难堪的邪火,猛地窜上来,烧得他脸颊发烫。紧接着,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,慢悠悠,恶狠狠地,在他心口最软、最没设防的那块肉上,拧了一圈。

疼。

钻心地疼。比被主管目光扫过时更疼,比在雨里走路时更疼,甚至比签下离职证明时还要疼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咋跟踉跄跄爬上五楼的。

楼梯好像比平时陡,腿脚软得不听使唤。钥匙试了好几下,才对进那生锈的锁眼。“咔哒”一声,门开了,那股熟悉的、混合了隔夜泡面汤、未晾干的袜子、以及墙角墙皮返潮的复杂气味,劈头盖脸地糊上来,将他裹了个严实。

他没开灯。

背靠着冰凉梆硬的铁质门板,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好像也被抽干了,软塌塌地顺着门板往下滑,直到彻底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怀里的纸箱“哐当”一下掉在脚边,里面的保温杯、笔记本、旧手机滚出来,散落在黑暗里,他也懒得去管。

黑暗像个又厚又重的壳,密不透风地把他包裹起来。

只有窗外远处,不知道哪个工地塔吊上闪烁的、鬼火似的红色警示灯光,一下,又一下,规律而固执地,将微弱得可怜的红光,涂抹进这斗室的混沌里。

就着那点断续的、不祥的红光,他用抖得不成样子的手,撕开了那个薄得几乎没有重量的信封。

里面没有信。

只有一张崭新的、最普通的银行储蓄卡。蓝色的,上面印着银联的标识,边缘光滑冰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