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市正酣。
赵宇站在门口。深灰色羊绒西服纤尘不染,与店内略显油腻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他目光如精准的探针,瞬间锁定了收银台方向。
乐乐刚给一桌客人结完账,手里还拿着黑色的扫码枪。苏晚站在他身侧半步,眼圈微红,脸上泪痕未干。
重逢的情绪显然尚未平复。
所有的嘈杂,仿佛被无形的刀刃削去一截。
“久仰。张乐,是吧?”
赵宇的声音不高,甚至算得上平稳,却奇异地穿透鼎沸人声,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。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、淬了冰的讥诮。
“听说你最近,混得‘不错’?”
最后两个字,被他咬得极重。
目光像冰冷的刷子,从乐乐发白的衬衣、深色围裙,扫到他手里那个与这身打扮毫不相称的扫码终端,最终落在他脸上。
那眼神里,混合了毫不掩饰的鄙夷、被挑战权威的愠怒,以及一种更深层的、被冒犯的阴鸷。
餐馆里的空气骤然一静。
不少食客停下筷子,疑惑、好奇、探究的目光汇聚过来。
后厨的锅铲声也弱了下去。王阿姨和张老板闻声从里间快步走出,看到赵宇,脸色都是一变。
乐乐从与苏晚重逢的巨大情绪漩涡中被猛地拽出。
几乎是本能,他侧身,不着痕迹地将尚未完全回神的苏晚往自己身后带了带,用大半个身体隔开了赵宇那冰冷审视的视线。
他握着扫码枪的手很稳。迎上赵宇的目光,声音有些沙哑,却异常清晰:
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谁?”
赵宇仿佛听到了极其可笑的问题。
他慢条斯理地松了松领带,动作优雅,与这环境形成残酷的对比。
他没有回答乐乐,反而将目光转向被他护在身后的苏晚。
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。那弧度里满是嘲讽和了然。
“晚晚,看来你还没来得及向他介绍我?”
他重新看向乐乐,语气轻慢得像在点评一件劣质商品:
“一个靠女人接济才能交上房租的废物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乐乐身上的围裙,如同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。
“一个毕业半年失业三次、最后只能缩在后厨刷盘子苟活的loser。张乐,需要我帮你,好好回忆一下吗?”
“哗——”
压抑的吸气声在餐馆各个角落响起。食客们面面相觑,交头接耳。
王阿姨脸色发白,张老板眉头拧成了疙瘩,攥紧了手里的抹布。
苏晚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端着盘子的手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辱——不是为自己,是为乐乐。
她猛地抬头,声音因激动而尖利:
“赵宇!你闭嘴!我的事不用你管,你立刻离开这里!”
赵宇看也不看她。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乐乐脸上,欣赏着,或者说,期待着他预料中的慌乱、羞愤、无地自容。
他继续用那种令人极其不适的、刻意保持“礼貌”实则字字诛心的语调说:
“哦,差点忘了。听说你还给自己找了个新‘靠山’?一个收废品的老太太?”
他微微倾身,声音压低,却足以让周围几桌人都听得清楚。
“张乐乐,你挑人的眼光,还真是……专挑心软的下手。这次是图那点棺材本,还是那套快塌了的老破小房子?”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!!”
苏晚气得浑身发抖,手里的盘子哐当作响,汤汁险些泼洒出来。她恨不能将盘子砸过去。
乐乐的手臂肌肉绷紧了。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白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愤怒的烈焰在胸腔里咆哮,几乎要冲破喉咙。
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狼狈,那些挣扎求生的不堪,被如此赤裸裸地、带着恶意地当众揭开,像钝刀子割肉。
但他死死地咬着牙。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。
他没动。只是将身体站得更直,像一堵沉默却固执的墙,牢牢挡在苏晚和收银台之间,也挡住了赵宇言语投来的大部分毒箭。
他看着赵宇。看着这个衣着光鲜、居高临下、轻易就能将他最不堪的过去和现在剖开给众人看的男人。
忽然扯了扯嘴角。露出一个极淡的、几乎算不上笑容的表情。
“说完了?”
乐乐开口。声音比刚才更哑,却奇异地稳住了,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。
“赵先生是吧?调查得真够仔细。费心了。”
预想中的崩溃、失态、恼羞成怒并没有出现。乐乐这种近乎漠然的反应,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反而让赵宇眼底的阴鸷更浓。
午市嘈杂的人流和无数道目光,此刻仿佛都成了这场单方面羞辱戏的见证,却未能激起对手预期的反应。这让他有种被无形反击的难堪。
他不再绕弯子。语气陡然转为命令式的冰冷,目光越过乐乐,直接刺向苏晚。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:
“闹够了就跟我回去。这种地方——”
他嫌恶地环视了一下喧闹油腻的小店,目光最后落在乐乐身上。
“这种人,不值得你浪费时间。”
“我不走!”
苏晚斩钉截铁。一步从乐乐身侧跨出,彻底与他并肩站在一起。
她眼眶还红肿着,脸上泪痕未干。但背脊挺得笔直。